外面,林黛玉送了冬衣之後回府,徑直前往正房,江予懷出事之後,江敬文不出去釣魚了,他仿佛瞬間就老了不少,此刻和寧嘉言相對坐著,都不說話,直到林黛玉進來,兩個人才突然醒過神一般,招呼她趕緊過來坐。
「衣服送進去了?」寧嘉言拉著林黛玉的手:「他怎麼樣啊?」
「衣服送進去了。」林黛玉反握住寧嘉言的手:「我問過了,他還是那樣,沒有什麼大事,母親放心。」
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去見見他。」寧嘉言的聲音都在抖。
方正鴻明面上和江予懷是撕破了臉,沒法去求方正鴻,程鳳鳴常來,遞過江予懷的意思,說是不必去探視他,並說他不會有事,讓他們放心。
家人哪裡能放得下心。
擔心他冷著,擔心他餓著,每日都要讀書的人,又愛乾淨,突然進了那種地方,他怎麼過?他只怕一天都過不下去。
但他已經在裡面呆了許多天。
江敬文還想著要去找關係,無奈江予懷牽扯的事兒大,涉及謀反誰敢管?皇上壓著沒殺他已經是隆恩,怕是要在牢中待上一輩子。
「母親今日的藥用了沒有?」寧嘉言這段時間病了一場,林黛玉親自過來朝夕侍藥,一應藥食照顧的無微不至。
「吃過了。」寧嘉言臉上勉強露出點兒笑意:「倒是你每日記掛,懷兒的事也都是你操心。」
「母親與我分什麼彼此。」林黛玉道:「我也只能做這些事。」
寧嘉言拍了拍她的手,一旁江敬文道:「玉兒,多虧有你。」
林黛玉笑著搖搖頭。
「你回去休息一會。」寧嘉言眼中流露出慈愛:「你別再累倒了。」
林黛玉沒有堅持,再三讓他們不要擔心後離開了正房,出去之後也沒有回屋,習慣性往江予懷的書房走。
他不在那裡。
林黛玉進了書房,抽一本書坐下來讀,雖然江予懷不在,她依然沒有坐在書桌前,還是坐在自己常坐的那張椅子上。
翻了幾頁書,她又忍不住抬頭看一眼。
她讓江敬文和寧嘉言不要擔心,她自己實際上擔心的不得了,江予懷毛病那麼多,就這麼突然被關進大牢,他哪裡受的了?
這些日子以來,她一直翻來覆去的想江予懷對她說的那些話,他的算計他的籌謀他的陰招,還有江予懷最後那句:「他不相信。」
在她當日寫下的那些勢力中,有一方非常了解江予懷。
而江予懷也順水推舟,要取得他的信任。
林黛玉大概能猜出來那個人是誰。
在林如海留下的帳本上,排名第一位的,七王爺水湛。
既然能算計江予懷到如此地步,林如海想必也是折在他手中,難怪母親離世後父親一定要把她送走,對手是這麼一位王爺,可想像父親當年有多艱難。
也不知道,那王爺現在信了沒有。
這個時候,七王爺水湛早已經回到封地,此刻正和人在說話。
細看時,那人正是江南知府陳子道。
「齊還山和方正鴻都是皇上的人。」水湛說。
「既是這樣,江予懷為什麼還要和他們鬧起來?」
「他很能裝。」水湛慢慢的笑道:「他的事兒不能只看面上,至少也要掘地三尺,不然很難看到他真實的想法。」
「現在看來倒是挺像真的。」陳子道說:「齊還山病倒在家不提,江予懷被送進刑部大牢,據說方正鴻下手特別狠,絲毫沒留情。」
「江予懷是孤臣,也失之於孤,木秀於林風必摧之,他還是年輕,大概總覺得朝堂上只有皇上撐著他就行,見誰就得罪誰,現在倒好,有能把他按倒的機會,居然沒有人幫他。」
「皇上也不幫他。」
「當年,皇上分明知道林如海命懸一線。」水湛冷笑一聲:「硬是能眼睜睜看著,你當他是什麼好東西?」
「皇上再是看重他,沒有九五之尊在『謀反』這件事上能掉以輕心,尤其他牽扯上廢太子舊部,皇上這些年最忌憚什麼?他非嫡子,最忌諱有人牽扯廢太子,若是再捧個小子出來說是廢太子流落在外的兒子,皇上只怕覺都睡不好。」
「但皇上也一直咬著沒殺他。」陳子道說:「這麼大的事,一般人都得誅九族。」
水湛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意。
「他這些年給皇上當刀當的很好,總有幾分情面。」水湛說:「還有本事扣住林如海的女兒,皇上不該心軟的時候,又心軟的很,看在林如海份上,皇上也不會輕易殺他。」
「這些王爺都算了進去?」陳子道嘆為觀止:「王爺也不能讓他真就死了,王爺是要他為我們所用?」
「他非常能幹。」水湛感慨道:「他在戶部這麼些年,國庫沒幾個錢,他硬是能把八方都調的平,得罪人是得罪人,他能做的事,一般人想不到。」
陳子道忙說:「可現在江大人在刑部大牢,就算要他來幫我們,我們怎麼做才好?」
「眼看快要過年。」水湛說:「本王就要進京,到時候,本王自有辦法。」
快要過年了。
已經致仕多年,回鄉養老的董太傅不知為何突然進了京,見著皇上提起江予懷,要來他的「謀反書信」看時,老太傅不愧是老太傅,很快發現好幾處破綻,嘆著氣說雖然江予懷牆倒眾人推,也不可冤枉了他。
又說當年巫蠱一事過去了這麼久,要算計江予懷說什麼都可以,既然高駙馬已經認罪伏誅,皇上何須過多追究。
大年初一歲首釋囚,皇上同意釋放江予懷,但要他即刻離京,相當於貶斥,比流放好點兒。
江家得到消息,林黛玉入宮相求,願意與江予懷回到林家老宅居住。
皇上同意了。
江予懷被放出來並未大張旗鼓,方正鴻親自去領的人,來接他的是程鳳鳴。
沒什麼可多說的,各有各的任務,江予懷甚至都沒有回府,他被徑直送到碼頭,上了早就等在那裡的船。
他走進船艙。
船艙中除了江敬文、寧嘉言、林黛玉外,還站著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