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懷要做什麼並沒有瞞著林黛玉,她知道,林家大仇已報。
這些年她一直盼著這麼一日,這麼多年,她經常會夢見林如海,並不是平時慈愛的父親,而是她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。
枯瘦、蒼白,躺在棺中。
卻是睜開眼睛,一直在說話,眼中含著滿滿的冤屈悲切,聲音很小如同哀吟,林黛玉要非常集中精神,才能聽見父親說:「拖累了我的玉兒啊……」
父親的眼角,滑落一滴淚。
林黛玉醒來,心中沉甸甸的,壓著林家的帳本、壓著林家的血債、壓著父親的淚。
她一直以為還需要很久,畢竟江南這個地方實在是太不好對付,就算江予懷,他也需要好好籌謀,需要小心謹慎,還要保證他的安全,總不能為了報林家的大仇,讓江予懷也折在這兒。
她完全沒想到,江予懷真動起手來,這麼利落。
她不知道,江予懷確實很少硬剛,他更喜歡在後面玩陰招指使人,這麼些年來,他直接剛上去的只有幾次。
其中一次就是太上皇黨羽誅殺異己,群臣唯唯,江予懷動了真怒,不惜此身要頂上去。
他不硬頂則已,真給他激的動了真格,那就是純硬碰,連個彎都不屑於拐,有多大他敢鬧多大,瘋的不得了,和平時的他完全是兩個人。
他甚至在林如海和賈敏靈前殺死了罪魁禍首,那可是王爺!
林黛玉心中尚感覺不太真實,林家的大仇就這麼報了?她感覺心底這些年來的壓抑,這些年來的隱忍……驀然散去。
面前有聲音,她抬頭看著江予懷走進來。
他身材高挑,宛如玉樹臨風,眉眼間一抹溫柔,無端總讓人覺得,天塌下來他都能為她撐住。
林黛玉突然想,若是再夢見父親,父親不會再掉淚,不會再說拖累了她,而是會露出許久不曾見過的笑意。
「事情做完了?」林黛玉問。
「嗯。」江予懷說:「幸不辱命。」
他尚未反應過來時,原本坐在桌前的林黛玉突然起身,身體輕微顫抖著,撲進了他懷中。
「予懷。」她的聲音也在發抖:「我要怎麼感謝你。」
她的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腰。
幽香落了滿懷,江予懷有片刻恍惚。
「傻話。」好一會兒,江予懷才能發出聲音:「是我要感謝你。」
「父親九泉之下終於能得安慰。」林黛玉壓根沒聽江予懷在說什麼:「我能對的起父親,能對的起母親和弟弟,我沒有白做林家的女兒,我沒有白接過父親的帳本,可事情都是你在做,是你給林家報了仇,你為我做了這麼多,我要怎麼感謝你才好?」
她聲音帶了哭腔,模糊的重複著:「我要怎麼感謝你才好?」
江予懷抬手按住林黛玉的肩,動作輕柔而堅定,將她推開一點兒距離,凝視她模糊的淚眼。
「玉兒。」他說:「有件事,我得對你說清楚。」
林黛玉含淚看著他。
「這件事。」江予懷說:「是我承了岳父的恩惠,是我要感謝你,感謝林家,我受了岳父這麼大好處,為林家報仇原就是我的責任,你無需對我如此。」
林黛玉心思太亂太激動,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,只說:「你這是什麼話,林家給你什麼恩惠了?只讓你忙裡忙外。我做了什麼?都是你在外面奔波,你雖然對我說這些事,聽起來都很順利,可我知道,你若是受了委屈,你不會告訴我。」
她心想,怎麼可能真有這樣順利,江予懷在外面就算是吃了虧,也不會對她說。
她只這樣一想,便心疼的不得了,想著林家大仇得報,忍不住哭道:「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。」
江予懷慢慢搖頭。
「我這次回京。」他很認真:「地位會很不一樣。」
林黛玉茫然道:「豈不是很好?」
「可我並沒有做什麼。」江予懷說:「是你把林家的帳本帶給我。」他撫上林黛玉的臉,拭去她的淚水:「你初初來到江家,那麼一個纖弱的小姑娘,我當時怎麼也想不到,原來心有丘壑,勇敢又堅強。」
林黛玉含淚道:「並沒有你說的那樣好。」
「真的很勇敢。」江予懷凝視著她:「你那么小,那樣柔弱,心裡放著這麼大的事,這麼沉重的東西,你背負了這樣久。」
他的聲音也開始發抖:「你該有多傷心,你該有多害怕,你該有多恨,你該有多思念父母,賈府那幫玩意說是你的外祖家,對你也不好,我的小姑娘,吃了這麼多的苦。」
林黛玉只是搖頭:「我遇見你了,你為我報了林家的大仇,我一點兒也不苦。」
「你與我配合的極為默契。」江予懷語氣難言的堅定:「能做好這些事,全靠你記住帳本,我能出獄來到江南,全靠你在皇上面前賣岳父的面子,林家大仇得報,全都是你的功勞。」
林黛玉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。
江予懷繼續說:「就算我在外略盡了一點綿力,也全靠岳父留下的東西,帳本、書信,他多年的查探甚至付出了林家一家人的血淚,若不是有這些,我也不能如此精準的收網,光查這些事就要耗費極大的氣力,我只是替他做了一些微小的收尾。」
有一說一,林如海只是想讓江予懷找著書信、帶上帳本回去呈給皇上,純屬送他一場富貴,這並不是什麼危險的事,注意些在林家大宅找就是,他完全沒想到未來女婿能有這麼瘋,一把火把整個江南給點了。
還把王爺給殺了,和他完全不是一個路數。
但林如海大概能十分欣慰。
「父親若是能與你好好相處,必定非常喜歡你。」林黛玉突然說:「你雖然和父親性格很不相似,我總覺得你們兩個人很像,骨子裡的東西是一樣的。」
江予懷道:「我從岳父那裡得到了很多,自然要承岳父的精神,看起來是我為林家做了這些事,但我從中得到的會更多,是岳父送給我這一場富貴,他甚至願意將他的獨生愛女交給我,他對我的信任,我不知道該如何償還。」
他痴痴的看著林黛玉:「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。」
林黛玉怔了好一會兒,突然更為激動。
「父親哪裡要你償還什麼,此刻他必定非常開心。」她已經開始緩過來,聲音控制不住跳躍:「父親一生就是為了做這些事,他把我和帳本交給你,你也是他的孩子,你能接過他的遺志做這些事,父親只會高興,只會盼著你更好。」
「換了任何一個人,都不可能有你做的這樣好,甚至未必敢來做這些事,你怎麼叫沒有做什麼?只有你敢做,也只有你能做到!」
江予懷滿心想被她誇獎,真正被這麼夸,又不好意思要謙虛:「那還是岳父慧眼,識我這個英才。」
林黛玉笑了起來:「予懷,父親一生為國為民,你只要不負此心,手段心機都不算什麼,佛旁有怒目金剛,總不能只允許惡人使陰招。」
她知道他在意什麼,她明確的告訴他,江予懷是什麼樣子,林黛玉就愛什麼樣子,她凝望他十八歲狀元郎身居高位的光芒,也擁抱他光芒背後的陰暗,她以流水一般清澈的溫柔,接納完全真實的江予懷,他在她面前永遠不用隱藏,永遠不必偽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