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們還小的時候,江予懷和林黛玉自然是無法輕易離京,上有老下有小的,還有不少瑣碎的事兒。
朱公公年紀大了出宮,他無子無女無家人,被江予懷接回了府,在府中妥善安置。
江敬文對此並沒什麼意見,他年紀大了,侯府已經完全交給了江予懷,兒子是個能耐的,都聽他的便是。
寧嘉言更沒啥意見,她年輕時就喜歡熱鬧,越熱鬧越好,何況朱公公這些年幫了江予懷不少她也知道點兒,她是滴水之恩當報湧泉的性子,若是江予懷不管朱公公,她反而會不同意。
朱公公起初還挺不好意思,覺得自己是個太監,年輕時還好,年紀大了身上有味兒,總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出門,怕招惹江家人嫌棄,何況江予懷是什麼身份,朱公公起初總覺得他若是入宮能當上九千歲,現在人家不用被閹,已經抬手風雲變幻,堪稱九千歲,朱公公佩服不已。
他萬分惶恐,只對江予懷說,他死後能好好給他收個屍,他已經萬分感激,他甚至不願意住進江府。
江予懷也沒怎麼勸,對朱公公起初把自己關在屋裡並沒什麼反應,朱公公自己覺得這樣就挺好,他還覺得自己挺懂事,誰喜歡府中多一個老太監?說出去也不嫌丟人。
他在屋中關了幾日,有人來敲了他的門。
朱公公心想大概是送飯的來了,他打開門,看著兩張圓圓的小臉。
朱公公自然知道,這是江予懷的龍鳳胎,江敬文夫婦的寶貝。
他一個愣神時,林若初說:「父親說您很會照顧小孩子?」
江知常說:「父親母親出遠門公幹,祖父祖母要出去玩兒,我們兩個沒有人照顧。」
林若初說:「您能照顧我們嗎?」
江知常說:「我很乖的,您每日陪著我釣魚、抓蛐蛐、爬樹玩兒就行。」
林若初說:「還有讀書。」
兩個孩子一人一句,甜甜童聲中朱公公莫名其妙的被拖了出去。
嘿,江家人還真放心,說走就走。
朱公公能在皇上身邊混的全身而退,江予懷有什麼好不放心的,他真就借著公事的緣故帶著林黛玉出去一趟,江敬文夫婦時常往外跑,就寧嘉言那個性子,說走就走壓根不算什麼。
朱公公無比茫然。
他原本還有些不安,但兩個孩子叫他朱爺爺。
江知常玩累了要靠在他懷裡睡,朱公公驚道:「小少爺你不要這樣,奴才……我身上有味道。」
當了這麼多年公公,有些詞兒一下改不過來。
林若初只當沒有聽見,嫣然道:「朱爺爺叫我們初初和知常就行。」
江知常困的迷迷糊糊,說道:「我夏日玩兒的一身汗,母親也笑說我是有味兒孩子,沐浴的時候給我放花瓣,洗過就香了呀。」
朱公公又很茫然。
他從未有過的小心,怔怔摟著在他懷中睡著的江知常。
第二日一早朱公公的房門就被敲響了,朱公公飛一般過去打開門,見兩個孩子一人捧著一大包花瓣,站在他門前。
「我們一大早就去摘的。」江知常說。
「洗過就香了。」林若初說。
兩張容貌差不多,明珠皎月一般的小臉,同時露出甜甜的笑意。
朱公公差點兒當場哭出來。
這個時候江予懷帶著林黛玉在平安洲,前段時間方正鴻聽說了件事,平安洲有位老婆婆丈夫早逝,一個人辛苦拉扯大了兒子,掏空家底給兒子娶了媳婦,生下一個孫女,老婆婆愛若掌珠。
孫女長大了,長得花容月貌,一次集市上被平安節度使的小舅子看中了,要討去做第八房姨太太,家中不願,小舅子橫行霸道慣了,將老太太兒子媳婦打了個臭死,搶了孫女便走。
老婆婆回去就上了吊。
滅門慘案兼之平安節度使的小舅子分外猖狂,方正鴻頓時大怒,正要親自走一趟時江予懷得了消息,原本沒他什麼事,他非要去一趟。
到了平安洲證實了案情,江予懷帶著人直接打進了小舅子的家門,平安節度使聞訊趕來,江予懷緩緩抬起頭。
別說他們跪的可快了。
「我收拾江南一片。」江予懷微笑道:「忘了收拾你了,是不是?」
平安節度使聲音都在發抖:「江……江大人……」
這麼點兒小事怎麼能讓他親自來啊!平安節度使驚恐萬分,只能哆嗦著說:「江大人遠道而來,有失遠迎……」
「我微服來的。」江予懷道:「就是不需要你去迎。」
說著他站起來,看著那小舅子笑道:「你仗勢欺人啊?」
小舅子臉色慘白:「我知道錯了,我再也不敢了,大人饒了我這一次吧!」
「我現在仗我自己的勢。」江予懷微笑道:「我想怎麼收拾你,就怎麼收拾你,你弄死別人全家,我也弄死你全家,別說仗勢欺人還真令人心情愉悅,是不是?」
小舅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兩眼翻白,往後倒去。
「就這點兒狗膽還殺人?」江予懷嘆口氣,聲音突然一沉:「全給我帶走!」
平安節度使還想說什麼,江予懷一眼掃了過去。
平安節度使差點兒坐地上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江予懷很是滿意,心想這些年過去,自己「殺神」的氣勢好歹還在。
他心滿意足回到客棧,林黛玉放下書看向他,江予懷在桌邊坐下,滿臉笑意,對她把今日發生的事兒說了,林黛玉聽過,說道:「很好,犯了罪的人就該得到懲罰。」
江予懷站起身走過去摟住她:「會有律法收拾他們,咱們明日回京?」
林黛玉知道他心裡掛記孩子們,微笑道:「好。」
回到京中之後,江予懷夫婦迫不及待的回府,才一進院子就聽見孩子們清脆的笑聲,夾雜著朱公公微有陰柔的大笑。
江予懷與林黛玉走過去,就見三個人跑來跑去的玩兒,朱公公還喊著:「我抓著你了!」
江知常一低頭鑽過一株花樹,抬頭見到江予懷和林黛玉,頓時高興道:「父親!母親!」
林若初立刻跑過來,張開手臂撲向林黛玉。
朱公公站直了身體,朝江予懷看過來。
江予懷眼中露出笑意。
朱公公臉上有些微的紅暈,他走向江予懷,頓了好一會兒,沒有再喊江大人。
他說:「予懷,你回來了。」
又看向一旁的林黛玉,遲疑片刻時,林黛玉微笑道:「您叫我玉兒便好。」
朱公公呆了片刻,說道:「玉兒。」
從此他再也沒有把自己關在屋裡,疼愛江家兩個孩子如同疼愛自己的孫輩,和江敬文喝茶,和寧嘉言聽戲,度過了人生中一段最為幸福的時光。
朱公公自幼入宮,吃過很多苦,雖然學過武功,真正到了老,骨子裡的暗傷隱疾都發了出來,他會對江予懷說:「我小的時候啊,連自己做錯了什麼都不知道,就被罰在院子裡跪上一夜,宮中那些貴人,不拿我們當人啊……」
江予懷安靜的聽著,並不打斷他。
朱公公身體越來越差,江知常和林若初每日都來看他,朱公公慈愛的看著兩個孩子,把自己所有的都拿出來給他們。
這日,朱公公又對江予懷說:「予懷,我死了以後,幫我好好收個屍……」
江予懷第一次回應了朱公公這句話。
他說:「好。」
幾日後,朱公公於睡夢中溘然長逝,臉上尚帶著笑意。
江予懷非常認真的履行了自己的承諾,朱公公在世見著都會很滿意,墓前,林若初和江知常哭了很久,江予懷倒是沒什麼很大反應。
江敬文走過來,拍了拍江予懷的肩。
「他是笑著走的。」江敬文說:「懷兒,你做的很好。」
江予懷道:「但求無愧於心。」
他這句話聲音不小,一旁的林若初和江知常都聽見了,他們慢慢的不哭了,林黛玉替他們擦去淚水,溫柔的說:「初初和知常也做的很好。」
兩個孩子現在還不太懂,但這件事會在他們心裡紮下根,到他們能懂江予懷那句話的時候,便會開出非常耀眼的花。
江予懷彎腰抱起林若初,林黛玉牽著江知常,江敬文和寧嘉言走在前面,他們每一步都很堅定,無愧於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