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於賈寶玉的婚事,就算想不到林黛玉,賈母也看不上薛寶釵。
在賈母看來,薛家的身份和國公府可謂天壤之別,現在死賴在賈府不走,明眼人都能看出來,是想賴上賈寶玉。
好在王夫人態度並不太明朗,在王夫人看來賈寶玉公主都娶得,雖然關於賈寶玉各種各樣的傳言那是一溜兒一溜兒,整個賈府就好比被下了降頭一般,在她們看起來賈寶玉就是千好萬好,沒有不好的地方。
大概是王夫人一直不肯給個準話,薛家才不惜掏出薛寶釵的大金鎖,見人就說要有玉的才能正配。
賈母並不是個蠢人,相反,她其實很有手段,薛家這類舉動在她眼裡看來無比愚蠢,不過她們上趕著賈寶玉,又讓老太太滿足了一些虛榮心,心想留著他們當戲子看也挺不錯。
這次能把薛寶釵的面子直接踩地上,薛家也是無妄之災,賈母純屬被江家和林家氣狠了,偏巧薛寶釵這個時候撞上來,賈母氣的想賈寶玉就算娶不著林黛玉,也不是薛寶釵這個商家女能覬覦的!
現放著史湘雲還在呢!
出了氣之後,賈母又想果然世事難兩全,若是史湘雲能拿出薛家豪富的嫁妝,她便不需要這樣糾結,史家一門雙侯的身份配合薛家的錢財,就十分完美。
老太太又想,這不就是林黛玉。
又有身份,又有家財,這麼好的媳婦兒上哪裡去找。
一時間自己越想越氣,賈母這樣的人一世沒吃過虧是不會怪自己的,她永遠不會錯,賈寶玉心肝寶貝也捨不得怪,只怪王夫人說什麼「隨手拿兩個料子」,又怪賈政和賈赦一個都不在。
幾天下來反而把自己給氣病了,年紀畢竟大了,這一病來勢洶洶,當即睡在床上爬不起來,賈政嚇的連滾帶爬去請太醫,可賈母的病一直沒好,還越來越嚴重,太醫一晚上出入榮國府好幾波,京中不由傳開史老太君恐怕不行了,眼看就要沒了。
偏巧這個時候,寧國府賈蓉的妻子病逝,寧國府喪儀轟轟烈烈,排場到總讓人覺得死的不是個寧國府的重孫媳,而是賈母本人,四王八公齊齊擺了路祭不提,北靜王水溶甚至親自到場,特意要求見了賈寶玉,當眾送出御賜鶺鴒香念珠。
就在賈府諸人又驚又喜時,皇上身邊的朱公公一騎絕塵而來,手執聖旨,口稱聖意,賈府諸人心想這真是驚天榮耀,齊齊跪而接旨。
只見朱公公展開聖旨,念道:「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柱石傾頹,則廟堂失其倚仗;蘭蕙凋零,則閬苑減其芬芳。朕聞訃震悼,涕泗橫流,特頒此詔以彰懿德。
榮國夫人史氏,秉德恭儉,翊贊先朝,教子忠勤,功在社稷。今聞薨逝,朕心震悼,追封端孝文定夫人。
朕觀其二子純孝,次子賈政為官清廉,官加一等,以昭褒寵。靈輿所經,有司護行。嗚呼!坤儀雖邈,恩典常新。欽此。」
賈府眾人原本還滿懷欣喜,聽著聽著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,聽見「史氏」兩個字時,一個個臉色頓時慘白,聖旨又不能打斷,一個個臉白面青,再往後聽時,賈政的臉色卻又慢慢好了些許。
爹死了,給了他一個官位。
娘死了,他能官加一等!
他這個從五品這麼多年沒動過,眼看著王子騰升啊升,王子騰原來還要仰仗賈府,現在反而成了賈府隱隱要依靠王子騰,王夫人在賈府的話語權也越來越大。
又看著林如海升啊升,林如海居然沒死在江南,他還能回來,他還能升禮部尚書!他升了禮部尚書,他居然還敢斷了和賈府的關係!
身邊每個人都比他強,史家一門雙侯,賈赦賈珍有爵位,只有他賈政!
是個從五品!
看起來榮國府歸他管,府中都挺敬重他,但他只是個從五品!
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在天上飄著,落不到實處。
他每日躲在書房,兒子不管,孫子不理。遇著事就心煩,把賈寶玉揪出來打一頓,他不肯承認自己的無能,只在心裡……
隱晦的恨所有人。
也不知道為什麼,這個時候,他耳邊不期然響起鸚鵡的聲音。
「老命根!從五品!」
「老命根!從五品!」
他覺得累,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,滾進眼睛裡,賈政眨一眨眼,感覺到細微的刺痛。
他低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。
聖旨已經宣完了,他耳邊傳來一擁而上慌亂的解釋聲,他沒有過去,只看著地上的黑影。
也不知怎麼,在賈政眼中,那黑影有幾分扭曲。
就好像知道林如海可能會死在江南時,他心中一閃而過的快意。
就好像知道賈母等人對林黛玉的打算時,他心中隱秘的得意。
……
那廂,朱公公大驚失色:「不是史老太君沒了?你們搞這麼大陣仗,哎呀……」
賈政突然想,母親還在呢。
不是史老太君沒了。
官加一等……也沒了。
賈政抬起頭看著面前混亂的場面,臉色有幾分發白。
宮中,皇上大發雷霆。
「是誰說史老太君沒了?」皇上咆哮道:「還說四王八公都擺了路祭,怎麼就說的這麼頭頭是道呢!史老太君不死北靜王跑什麼?你跟朕說一個郡王親自去給寧國府的重孫媳送行?那史老太君死的時候是不是他爹他爺爺都要從墳里爬出來?」
養心殿外面跪了一地宮女太監,一個個戰戰兢兢,聲都不敢出。
朱公公汗出如漿,也不敢勸,只一個勁往外張望。
張望了好一會兒,總算等到小太監哆嗦著探頭探腦,朱公公邁著小碎步溜出去,只見江敬文和林如海並肩走來,忙說:「您二位可算是來了,趕緊進去勸勸吧!」
江敬文和林如海沒多說,快步走了進去,朱公公從外面把門給關了,也沒敢走遠,就在外面守著。
朱公公出去之後,皇上平復了片刻心情,看著面前的兩個人。
江敬文認真嚴肅。
林如海嚴肅認真。
皇上平靜的說:「你們這兩個老東西,真是不怎麼把朕當回事,朕現在是不是成了個挺大的笑話?」
江敬文心說您當時聽說可以親自下場演戲不是挺高興的?是誰知道寧國府排場那麼大氣的沉著臉不說話?
林如海心說您連王子騰都升了,這種兩軍對峙的時候講什麼臉面?爭一地算一地,奪一城是一城!
兩人對視一眼,齊齊跪下,高聲道:「皇上息怒!皇上保重龍體!」
皇上「大怒」道:「史老太君快要逝世的謠言究竟是哪裡傳出來的!鬧的朕乍一聽聞還真信了!」
江敬文道:「亂傳這種謠言實在令人不齒,皇上一定要下令刑部徹查!」
林如海道:「此事需怪不得皇上,皇上也是看在賈府歷代忠勛,才會在聽聞史老太君死訊時太過悲痛,心神俱亂,想著榮國公的累世功勳,只顧著趕緊體恤臣子,只念著榮國府失之棟樑!世人只念皇恩浩蕩,賈府必將感恩戴德,皇上愛重臣子之心天地可鑑,臣子們必定更加忠誠報國,為皇上分憂!」
還得是讀書人會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