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姨媽笑道:「寶玉孩子心性,天真無邪,我看來寶玉沒有不好的地方。」說著,薛姨媽狀似無意笑道:「當姑姑的這麼說自家侄兒倒是少見。」
王夫人冷笑道:「她當姑娘的時候眼睛就長在頭頂上,她能看得起誰?侄兒算什麼,在她心裡只怕賈府誰都比不上林家人。」
薛姨媽笑著搖頭:「少見。」
王夫人道:「那個時候病的快要死了,居然還能救回來,現在林如海地位越發高,她越發誰都不放在眼裡,進京這麼久都沒有來拜見過母親,你說哪裡有這個道理?她那個女兒和她一樣,眼睛裡誰都看不著,還許了侯府公子,那姓江的也是瞎了狗眼,不怕林家人祖傳生不出兒子?」
她一提起這事就恨的不得了,絮絮叨叨口沫橫飛,薛姨媽總是順著她說,眼中露著和藹可親的笑意,雖然她見都沒見過林黛玉,依然附和道:「一聽那姑娘就不行,哪裡能配上寶玉。」
賈寶玉的說法卻不太一樣。
賈寶玉曾經見過林黛玉一面,至今念念不忘,偶然間提起時,總是滿臉的思慕,言語之中只覺林黛玉是他見過最為出眾的女子,薛寶釵知道,賈母心中一直想要的孫媳婦,就是林黛玉那樣的,賈寶玉也曾幾次求過賈母,想去林府找林黛玉,或者把林黛玉接到賈府。
可薛家不顧一切要巴結的,別人棄如敝履,哪怕她們都覺得榮國府和賈寶玉不知道多麼優秀,林黛玉身份高貴,人家壓根就不樂意搭理賈府。
這些事聽得多了,雖然薛寶釵至今未見過林黛玉,心裡不知不覺就有了個她的印象。
林黛玉極美,仙姿玉貌不似凡塵女子,身上有種世家小姐獨有的傲氣,只身體不太好,卻格外增了幾分飄逸。
也不知道為什麼,薛寶釵印象中,林黛玉眼中總是帶著幾分憂鬱,她應當是經常在哭,還常常有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茫然,哪怕所有人都很快樂,她獨自坐在人群中,總有種格格不入的淒楚,哪怕她自己也在笑著,眼中也總帶著一分憂鬱。
她太過渴望被愛。
薛寶釵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,但印象中,林黛玉是不如她的。
她應當比林黛玉地位更高,俯視這樣的官家小姐,薛寶釵只要一想就能無比得意。
在金陵的時候,她父親還沒死,偶爾會帶著她去見一見同齡的姑娘,自然結識幾位官家小姐,她們對她都是客客氣氣的,薛寶釵卻覺得,她怎麼都融入不進她們的圈子。
士農工商,她們的父親大多都是科舉出身,那些小姐身上自然就帶著一種矜貴,或者也不是小姐們冷落薛寶釵,是薛寶釵自己覺得,她融入不進去,和她們之間,總有一層莫名的隔閡。
後來她進了京,住在榮國府,薛姨媽只盼著把她嫁給賈寶玉,薛寶釵自己也覺得賈寶玉是她能接觸到身份最高的男子,她一直也在為「金玉良緣」而努力。
但今日她突然覺得,就算她嫁給了賈寶玉,未必就能到達她想要的高處。
日後遇見那些官家小姐,她依然無法融入進去。
薛寶釵心中默默思量著。
且不提榮國府內各人的心思,外面的傳聞越演越烈,已經有人煽動群眾的情緒,說是林家全家已經病入膏肓,為了防止瘟疫蔓延,就該把林府直接燒了。
林府依然大門緊閉。
煽動之下,已經有人舉著火把在林家門外探頭探腦,若非還忌憚幾分林如海禮部尚書的身份,就要把火把往林府中投去。
「總該讓林大人出來給個說法吧!」刑部門前都有人在喊:「究竟是不是瘟疫?這關係全京城的生死!若是林大人一家真的患了瘟疫,就該早早把他們都燒死!」
刑部尚書沒法子,終於帶著人上了林家的門,圍觀群眾極多,想靠近又不敢靠近,都想看看林家究竟是怎麼了。
刑部屬下敲了許久的門都沒有人應,群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心想難道林家全家都死在了府里?
刑部尚書心裡也有些慌張,喊道:「若是還不開門,我們就要硬撞了!」
林家毫無動靜。
刑部尚書回頭看看圍觀群眾,群眾幾乎圍滿了外面的街道,林家瘟疫之事沸沸揚揚,現在幾乎半個京城的人都過來了,又害怕瘟疫,又想看熱鬧。
刑部尚書頂著圍觀眾人的目光,正要吩咐砸門,不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。
所有人下意識看過去。
只見一匹驚馬拉著馬車狂奔而來,眼看正要撞進圍觀群眾之中,驚呼聲四起時,人群中躍出程鳳鳴,堪堪跳上馬背,一番搏鬥之中馬車倒地,裡面滾出兩個人來。
圍觀群眾頓時紛紛驚呼。
只見那兩個人赤身露體,正在糾纏,這也就罷了,卻見這二人身上布滿紅斑,還有幾塊地方已經爛了,在流著膿血!
這二人在地上滾,往哪裡滾哪裡的人就驚呼著退後,就在這個時候,林府緊閉了多日的大門終於打開了!
圍觀群眾頓時又驚呼起來。
只見林如海走出來,身後隨著一雙璧人,一個高挑清俊,一個雖然帶著帷帽,身姿窈窕,能看出必定是個絕色佳人。
只見林如海往地上掃了一眼,頓時喊道:「趕緊退後!這兩個人患上了疫病!」
圍觀群眾頓時驚叫著往後退去,把最大的地方讓給這兩個人。
刑部尚書臉色都有點兒發綠,看林如海時,他臉頰光澤神完氣足,怎麼看怎麼不像是患了疫病,不由放了幾分心,問道:「林兄,你這幾日究竟是怎麼了?」
林如海不答,他身後的江予懷掃一眼地上的人,臉上立刻露出厭惡: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,還有這等不知廉恥之人?」
刑部尚書這會兒也回過神來,往地上滾在一處的兩個人仔細看去,好一會兒問身旁的屬下:「你說我是不是中暑了?我看著這兩個人怎麼有點兒眼熟?」
屬下張了張嘴,感覺腦袋有點兒嗡嗡的。
江予懷突然「驚訝」道:「北靜王和賈寶玉?」
他因為驚訝,聲音沒有壓低,程鳳鳴在人群前「震驚」,聲音更大:「北靜王和賈寶玉!」
群眾們都驚呆了,細碎的議論聲在人群中蔓延:「北靜王和賈寶玉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