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么小人呢,那就是區區在下我。」
程麟驚愕的發現,江予懷一大早和雞聊上了。
「我認為人在很衝動的時候是不該說話的,你覺得呢?你覺得我現在衝動嗎?我自己覺得我還是挺冷靜,否則我現在就把你送去廚房了,知道嗎?」
「朋友,你別走啊。」江予懷迎著朝陽把雞拖回來,硬是按在身邊:「你剛才不是很起勁?我還是喜歡你桀驁不馴的樣子,聽起來肉質就很筋道。」
大公雞顯然心如死灰,高揚的尾羽完全耷拉下去,滿臉寧可進廚房都不願意在這裡聽江予懷繼續絮叨的生無可戀。
程麟暗中觀察了這一人一雞好一會兒,回到自己房裡,讓人給他準備紙筆,隨手揮毫,畫中江予懷面迎朝陽坐著,臉上帶有一種平靜的瘋感,身旁立了一隻五彩大公雞。
他看著桌上的畫,又在空白處題上四個字「予懷與雞」。
寫完之後,程麟拉開抽屜,裡面還有好幾張畫,最上面一張就是雲中盤旋的鳳凰。
畫風挺隨意,神韻卻抓的很好,鳳凰一雙眼睛圓圓的,神鳥臉上透出幾分天真。
他覺得很有意思。
程家長子,文武雙全,幼有父風,人稱麒麟子。
而且他還好看。
小時候程麟內心非常驕傲,總覺得老子天下第一,畢竟年紀小,平素難免張揚,好在他聰慧美貌,程家家教頗嚴,他在人面前基本禮儀相當到位,倒也沒有人對他的張揚有意見,反而覺得麒麟子就該這樣。
嘿。
也不知道是好事壞事,幼時隨著父親前往寧家做客,見著個比他更為驕傲張狂的人。
他聽江予懷說的第一句話是:「我不需要什麼朋友,我要讀書,沒有時間出去,對不起舅舅,不是我不相信你,但看程鳳鳴那樣子,我真不認為他的哥哥能是什麼聰明人。」
外面的程麟:「?」
第二句是:「我知道他名氣很大,是什麼麒麟子,但不是名字取得好就能上天的,我若是改名叫江玉皇我現在是不是能登靈霄殿?」
程麟最初的想法,是把這個很沒有禮貌的小子頭朝下塞進水井裡。
怎麼和他成為朋友的呢?
程麟盯著畫上的江予懷笑了笑。
他毛病其實也多,喜歡給人當哥算一項,他畫的江予懷、程鳳鳴、方正鴻等人臉上無不帶點兒幼時的模樣,在他心裡他們都還是小孩兒。
他還偷偷摸摸的畫林黛玉。
男子畫姑娘怕被有心人發現了說閒話,他把林黛玉畫的小臉嘟嘟,也不畫她現在的樣子,畫成小姑娘。
他真很想要妹妹,雖說江予懷死活不肯喊哥,在程麟心裡他也是弟弟,看著林黛玉和江予懷兩小無猜他心裡很是高興,他就想看到他們都幸福。
程麟的想法挺樸素,他不遠萬里保家衛國,就是要讓他們幸福。
他很想和他們在一起。
這些年下來,這次算是和他們一同待了比較長的時間,意識到不知不覺間,孩子們都長大了。
林家和江予懷把程鳳鳴照顧的極好,他的小鳳凰依然明亮又善良。
程麟心裡非常感激。
但沒有陪著程鳳鳴長大,始終是他心頭遺憾。
眼看疫區這兒已經進入收尾階段,塵埃落定之後,他又要獨自離開,迎著朝陽,踏上他金戈鐵馬的征程。
他取出抽屜中的畫,一張一張翻看。
小鳳凰後面就是個小姑娘,圓圓臉兒,梳著雙丫髻,小手朝外張開,臉上明媚笑意。
乍一看很可愛,細看卻發現,小姑娘眉眼間蘊含一縷悲天憫人的神性,恍若仙子降臨。
題的字是:「要妹妹!想要妹妹!」
方正鴻也不知道怎麼回事,小時候還挺可愛,越長越不像個好人,容貌身形越發硬朗,身上殺氣越來越重,孩子們都不敢靠近他,幾個人一同出去,他收到的禮物最少。
方正鴻對此很是鬱悶了一段時間,江予懷還要調侃他:「想必日後方少爺大名可止小兒夜啼,嘗聞古有探海夜叉,吾觀子,向未識夜叉其形,今始知之。」
方正鴻差點兒沒氣死。
想著,程麟又覺得好笑。
手中方正鴻的畫面空白處畫著一隻小小夜叉,並不凶,很可愛,細看手中拿的不是長矛,是把小片刀。
一旁題著:「正鴻探海。」
幾張畫,程麟安靜的看了很久。
一直到外面安元洲前來敲門,程麟把畫收好,抬聲道:「進來。」
安元洲進屋,行禮道:「將軍,您吩咐的事情屬下已經安排下去了。」
程麟點頭:「好。」
他沉吟道:「江予懷在幹什麼?還拉著雞發瘋?」
安元洲笑道:「世子抱著那隻雞找道士去了,別說,世子真是屬下見過最……「他斟酌了片刻用詞:「最為神奇的人物。」
又笑道:「世子居然能忍三日那隻雞,我還以為第一夜他就要衝出去把雞趕走。」
「他是個很善良的人。」程麟說:「他雖然說話挺不客氣,但除了對那些真正的敗類,他其實很少出手,他也很尊重其他人的真心。」
程麟笑了笑:「只要不是真切對他有敵意,他自己喜歡調侃人,這些小事他也都會看作玩笑。」
安元洲道:「屬下能看出來,世子是一個很好的人。」
「元洲。」程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指節在桌上輕輕敲了敲:「我看我們很快就要出發,就算是一同乘船前往金陵,滿打滿算也不過兩月,年後我們必須要回去了。」
屋裡突然安靜,程麟一直沒有說話,等著安元洲說。
安元洲遲疑片刻,突然站立筆直。
「將軍,屬下想要求娶郡主身邊的雪雁姑娘為妻。」他的手無意識握拳:「元洲無父無母,只能求將軍做主。」
「你現在提這件事,是想定下來,怕她嫁給了其他人?可你現在定下婚事,是想把雪雁姑娘帶去邊境,還是要讓她在京中等著你回來?」
程麟並不詫異,只是說:「雪雁姑娘雖然名為婢女,都能看出來郡主將她看作姐妹一般,她以後的前程必定不會差,你拿什麼讓人家姑娘跟著你去偏遠的地方吃苦,或者拿什麼讓人家姑娘在京中白等著你?」
安元洲沉默了很久。
程麟倒也不催他。
許久,安元洲抬起頭,勇敢的直視程麟:「將軍,元洲什麼都沒有,但元洲隨著將軍,會盡全力拼出個前程,另外……另外僅憑一顆真心罷了。」
「一顆真心?」
「將軍在上。」安元洲說:「元洲保證,若是姻緣得諧,此生必定對雪雁姑娘好,一定不讓她傷心。」
他眼中露出少年人獨有的真摯:「口說無憑,元洲願意當著郡主的面許下承諾,此生若有負雪雁姑娘,甘願受軍法處置。」
「元洲。」程麟笑了起來:「戰時還願意嫁給軍中男子的姑娘,必定都是很好的姑娘,如今四處都亂,外敵虎視眈眈,我們只能鎮守在邊境,她們要等著我們,要承受其她姑娘不需要承受的焦心,我母親……」
他眼中露出深切的悲傷:「若非嫁給我父親,我母親大概不會去的這樣早。」
安元洲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
「我母親並不後悔。」程麟說:「但我總覺得,姑娘們不後悔,不是我們就能理所當然的理由,這些日子我們也能看出來你與雪雁姑娘有所默契,你現在對我提起這件事,要給雪雁姑娘一個確切的承諾是男子所為,但她就算現在答應你,郡主身邊不能缺了她,她自然還是留在京中照顧郡主,按京中的慣例,婢女十七八歲出府成親,成親後的事情你們可以再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