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回頭看他。
她不知道他有多想把她留下來,就在書房陪著他,哪裡都不去。
她不知道他對她的愛意已經無法控制,小的時候還不覺得,和她一塊兒長大,再是注意也難免會有接觸,她對他毫無防備,笑意如花言談親近,靠近時還能感覺到她身上自帶淡淡馨香,他有時候不再敢在林家讀書,不得不回到家中,但他發現自己現在已經無法待在沒有林黛玉氣息的地方,那會讓他焦躁,他骨子裡的瘋狂只有在她身邊才能被很好的壓下去。
江予懷讀了兩大箱話本子,他以前只覺得那都是些故事,只不過是他讀書讀累了消遣,隨著他和林黛玉慢慢長大,他開始後悔自己懂得太多了。
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克制住自己陰暗的本能,他不是個好人,但他愛她。
他絕不會做任何傷害她的事。
「我和你一起去。」
「你在家中讀書便是。」
「萬一又遇到上次那樣的事,又遇到一些不懷好意的人。」江予懷掌心輕輕扣著她的手,他沒有用力,她也沒有抗拒。
「不會的。」黛玉柔聲說:「我帶著人去,你好好讀書。」
江予懷喉頭動了動。
他慢慢鬆開她的手。
「好。」他眼中露出笑意,一如既往光風霽月:「我讀書。」
她高興起來,眉眼一彎,高高興興的轉身往外跑去,身後江予懷盯著她的背影,直到她拐過轉角,只留下裙角一晃。
江予懷克制不住差點兒站起來追出去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不可以這樣,江予懷。
她要你用功讀書,她要你蟾宮折桂,你答應她了。
不可以出去,不可以偷偷摸摸跟上她,不可以躲在遠處偷看她騎馬,她穿著一身騎裝英姿颯爽,平時很少見到她這樣打扮。
她騎在馬上飛馳,像自由的風。
江予懷,不可以被她發現。
她是自由的風,她眉眼盈盈蘊江南半城煙雨,不在他身邊時她依然發光,陽光之下傾國傾城,光輝閃耀。
林黛玉騎了一會兒馬,額上微微見汗,拉住韁繩跳下馬,寧朝也跳下馬,兩個姑娘都是臉頰紅潤生機勃勃,坐下說了會兒話,寧朝提起薛寶釵和史湘云:「她們兩個太狡猾了!」
林黛玉笑道:「她們以有心算無心,不能怪你。」
寧朝嘆了口氣:「姑姑已經說過了,我就是性子大大咧咧的不防人,這次算是給我個教訓,她們怎麼不算計別人光算計我?那就是我好算計唄,若是真被她們得逞了,就算我是無心,我禍害了別人,難道用『無心』『她是這個性子』就能蓋過去?」
她摟住黛玉的手臂:「幸虧表哥他們都不是那種人,你也不怪我,我知道,你不怪我是因為你性子好,不是我就沒錯。」
黛玉笑吟吟的在寧朝額頭上點了一下:「喲,這倒是難得,你這麼看著倒像一下長大了許多。」
寧朝樂了:「我比你還大些,你倒是在我面前充上姐姐模樣了?」
黛玉一本正經:「三人行,必有我師。既然你在我面前承認錯誤,那我就勉為其難充當你的師父,一日為師終身為父……我自然是無法擔當,但我給你當會兒姐姐也沒錯吧?」
寧朝眯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,突然露出點兒壞笑:「你非要這麼說倒是也沒錯,你要在我面前拿大,你與我表哥成親之後,我還得管你喊聲表嫂。」
黛玉突然滿臉通紅。
寧朝還要說:「你這促狹的樣子和我表哥一模一樣,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,我一直就覺得你們兩個實在是太般配,我表哥看不上所有人,唯獨對你那小心翼翼的勁兒,我哥非說是因為你能和他一同讀書,但我覺得是因為你和他一樣能損人……」
黛玉紅著臉要打斷她:「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滿口說什麼呢!你知道什麼般配不般配了?」
寧朝道:「我怎麼不知道?你和我表哥是般配,姑姑和姑父也是般配,什麼鍋配什麼蓋兒,你和我表哥就是一個鍋兒一個蓋……」
黛玉羞的滿臉通紅:「有你這麼說自己姑姑姑父的嗎?你還說!」
她伸手過去捂寧朝的嘴,寧朝大笑起來,反正不遠處有婢女隨從守著,也不怕人過來,兩個人鬧的氣喘吁吁,長發散亂,髮髻上的花鈿都落到了地上。
鬧夠之後兩個人滿地撿花鈿,看著對方的樣子又覺好笑,寧朝樂的不得了:「惱羞成怒還動手呢?我可是將門之女,讓著你呢。」
黛玉道:「你還說是不是?我可撓你了,你一會兒別求饒。」
說著兩人又笑起來。
兩個姑娘的笑聲太過明媚,樹上停著不少鳥兒都被驚了起來,環繞飛舞,嘰嘰喳喳煞是動聽。
兩人不再鬧了,黛玉替寧朝攏過長發,寧朝又替黛玉把長發攏起來,收拾好坐在一塊繼續說話。
姑娘們坐在一塊兒,既然已經提起林黛玉和江予懷,難免會談及這類事,寧朝也到了年紀,寧家開始給她相看,但寧朝有點兒茫然:「我不太願意成親。」
林黛玉看著她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寧朝說:「但我不願意嫁給一個不認識的男子,我想要像你和我表哥那樣,或者姑姑姑父那樣,我不是打趣你,我是真心話,我看著你和表哥,心裡很羨慕。」
她垂下眼睛:「我聽說姑姑和姑父成親前也是見過的,姑父來寧家求娶姑姑,當著祖父祖母和我父親的面發誓一生只有姑姑一個人,姑父到現在都對姑姑極好,我也是很羨慕。」
「其實我們身邊一同長大的也有。」她突然又樂了:「現在外面不是傳『京中最適合成親的公子』,母親試探性問過我的意思,可他們兩個從小和表哥混一塊,我一直都是把他們當哥哥,想著要成親真的很奇怪啊!」
林黛玉眼中露出點兒探究,心說程鳳鳴和方正鴻她覺得奇怪,那她會不會對程麟……
寧朝看出了林黛玉的意思,壓低聲音說:「你別亂猜,程麟哥是神仙級別的,就他那個臉,仙女配他差不多,我是不敢。」
說著瞄了林黛玉一眼,脫口而出:「你若不是早早與我表哥定了婚事,我看你與……」
黛玉趕緊打斷她:「別胡說。」
寧朝也知道自己說快了,笑著搖頭:「你與我表哥已經定了親事,是我胡說八道了。」
黛玉想了一會,突然很認真的搖了搖頭。
「奇怪。」她說。
寧朝有些愕然的看著她。
黛玉輕聲說:「我懂你了,確實很奇怪。」
不是江予懷,她一想自己和其他的男子,就覺得很奇怪。
寧朝突然問:「你是因為和我表哥定親了才覺得奇怪嗎?」
這個問題,黛玉想了好一會兒。
許久,她說:「不是。」
她不知道寧朝懂不懂,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。
她的心告訴她,並不是因為和江予懷定親了,兩個人有了未婚夫妻的身份,才連被提起這樣的玩笑都覺得奇怪,而是因為……
而是因為她在意他。
她在意他,只願意讓他和她的名字並排,才會連提起其他人都覺得奇怪。
寧朝似乎懂了,又似乎沒懂,她也沒有繼續問下去。
黛玉看了看天色,起身道:「我該回去了。」
寧朝道:「這麼快就回去?不再去逛一會兒麼?」
黛玉想起出門時江予懷的表情,想起她答應了他要早些回去陪著他讀書,笑著搖了搖頭:「今日出來很久了,下回咱們再逛。」
寧朝道:「好,那你等會兒,咱們一塊兒出去。」
說著,她站起身與黛玉一同走出去,二人約定了下回一塊兒玩,才各自回府。
林黛玉回家後便進了書房,江予懷依然坐在書桌後面讀書,和她離開時一個樣子。
她嫣然道:「你的文章寫好了嗎?」
江予懷無比鎮定:「我等著你回來再寫。」
林黛玉並沒有多想,笑著點一點頭,抽一本書坐下,安安靜靜讀起來。
江予懷看著她。
他追著林黛玉出去,站在很遠看著她騎馬,他沒有想要過去,也沒有想要偷聽她和寧朝說話,他還很擔心被她發現了。
他只是這麼一個又傻又膽小的人。
他並非只看不上其他人,他知道自己是什麼德性,他從來就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好人。
但江予懷自己很是歡喜。
她穿騎裝真的很好看。
江予懷收回看著林黛玉的目光,放下書拿起紙筆開始寫文章,嘴角露出淺淺一絲笑意。
剛才還在馬上疾馳的姑娘,現在和他一同坐在書房之中,他寫過文章之後,她會與他一同探討,他的書、他的文章、他的紙筆都鮮活起來,落筆生花,染上江南一縷春。
他再無所求。
那年八歲初相遇,新綠滿枝頭。一見鍾情情更切,共對風和雨,一世一回眸。
而今更覺時光好,攜手步高樓。人間萬事隨風走,唯卿心上系,白首亦同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