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娘娘賞下來的節禮，寶二爺和寶姑娘是一樣的。」
「那林姑娘壓根就攀不上。」
「娘娘這意思還不明顯？林姑娘再是巴著寶二爺，也沒有半點兒用處。」
「林姑娘知道娘娘賜下來的節禮，只有寶姑娘和寶二爺是一樣的，那樣子真好笑。」
「還大家閨秀呢，不要一點兒臉。」
……
賈敏腦海中莫名閃過這些細碎的念叨，她睜大眼睛看著賈元春。
雖然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。
她下意識的想，你是王夫人的女兒，你站在王夫人一邊並沒有錯，但你若是念及半分姑姑對你的好處，你……你如何捨得這樣對待我的女兒？
一年三百六十日，風刀霜劍嚴相逼。小丫頭子湊在一塊兒念叨，她們知道風聲會傳進黛玉的耳中，但是黛玉能拿她們怎麼樣？黛玉過來的時候她們就不說了，黛玉一走開她們繼續湊在一塊兒念叨。
小姑娘茫然無措，四面楚歌。
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幫她，沒有任何一個人聽她說話，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帶她走。
整個榮國府上下，都把她當成一個笑話。
賈敏停住了腳步，她並沒有走向賈元春。
她的內心被一陣劇烈的疼痛侵襲，賈敏突然想，哪怕是她死了，九泉之下都閉不上眼睛。
賈元春也看著賈敏。
她知道王夫人和賈敏不合，也知道賈府對林家的算計。
從賈元春被家中送進宮開始，她心裡就有數，她是賈家人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賈府，為了讓榮國府……千秋萬代。
賈寶玉是她的親弟弟，只有讓賈寶玉繼承榮國府，她才能得到賈府一如既往的支持，她在宮中才能更加如魚得水。
她心裡很清楚賈府現在的情況，她要在宮中立足，也很需要林家那一筆巨款。
無奈偷雞不成蝕把米，不但沒有娶得林黛玉，甚至激怒了林家，導致林家進京多年不與賈府往來。
「姑姑。」她又喚了一聲。
賈敏並沒有動。
賈元春鬆開王夫人，居然主動朝著賈敏走過去。
賈敏看著她。
曾經幼小的女童，笑意如花追在她身邊甜甜喊著姑姑，現在一身華麗宮裝，已經基本看不出當時童稚的模樣。
但賈敏能看出來，和皇后或方淑妃這幾位有皇上敬重或者真正得寵的妃子不一樣，賈元春眉眼間並沒有寵妃該有的篤定自如。
二字封號，夜半省親。賈元春這個「貴妃」幾斤幾兩，只怕她內心也有點兒數。
「姑姑。」轉眼間賈元春已經到了賈敏面前，抬手要來挽住賈敏，說話聲音無比柔和：「姑姑，咱們是一家人，元兒好不容易才能出宮一趟，姑姑與元兒說會兒話？」
說著眼眶一紅，眼淚就要掉下來。
這是奉皇命出來省親，賈元春哭哭啼啼，倒也也不怕傳進皇上耳中。
畢竟省親打的旗號是讓宮妃和家中親眷團聚，共聚天倫，目前跟隨元春前來的丫鬟太監等人都被帶走款待，現在這裡只有母女姐妹等女眷，就連江予懷都被攔在在外面，不能進來。
賈敏道：「娘娘有話只管吩咐便是。」
元春道：「姑姑這是與元兒生分了？」
賈敏微微皺眉：「臣婦來迎娘娘省親，如何叫做生分？娘娘難得出宮一趟，把心思放在母親身上才是。」
賈元春輕聲說：「姑姑自幼疼愛元兒，在元兒看來，姑姑和母親並無區別。」
她強行挽起賈敏的手臂。
「姑姑。」她聲音依然柔和：「元兒知道姑姑和母親之間似乎有些誤會，但一家人哪裡有什麼隔夜的仇，元兒今日也是想讓姑姑和母親把誤會說開，重歸於好。」
賈敏道：「娘娘多慮，臣婦與令堂之間並無什麼誤會，娘娘時間寶貴，莫要浪費在我身上才是。」
她慢慢從賈元春手中抽開了手臂。
「你有你的母親，我有我的女兒。」她緩緩的說：「臣婦不敢高攀娘娘。」
聽賈敏這麼說，賈元春居然也挺能沉住氣，目光放到了立於賈敏身側的林黛玉身上：「表妹花容月貌，和姑姑年輕的時候長得很像。」
她輕輕一頓：「聽說是已經許了文安侯家？只待及笄便要出閣？」
賈敏道：「勞娘娘惦記，確實如此。」
賈元春柔聲笑道：「表妹出閣之後，只怕姑姑姑父就要寂寞了。」
賈敏微微皺眉。
賈元春身後的王夫人也是瞠目結舌，她完全沒想到賈元春壓根也不搭理她，只盯著賈敏說話，感覺到邢夫人暗裡掃過來的不屑眼神，一時只氣得發抖，大步走過來拉賈元春：「元兒，母親陪你入園看看，在這裡光說什麼？」
賈元春心說母親實在腦子不太好使，要和你們說話，你們每月都能入宮請安，好不容易借省親的大好機會才能見著賈敏！
她對王夫人鋪陳過厲害，林家炙手可熱，賈敏是賈母的親生女兒，林家在外人看來天然就是和賈府捆綁在一條船上，就算林家和賈府這些年沒有聯繫，只要賈敏能鬆口，林家就跑不脫。
前提是要讓賈敏鬆口，他們要能見著賈敏才行。
賈元春勸過王夫人，見著賈敏一定要客氣，但王夫人就好像腦子被堵住了一般，怎麼都聽不進去，提起賈敏和林黛玉就是滿心的恨意。
賈元春只覺心煩，不理會王夫人，繼續朝賈敏笑道：「姑姑可要游賞一番？」
賈敏還沒說話，王夫人大怒：「元兒，咱們修建省親別院是迎你省親，不是讓外人遊玩！」
王子騰的死訊還壓在她心口，王夫人想忍，可看著賈敏不太樂意搭理賈元春的樣子，又氣又恨怒火中燒，實在是難以忍受。
她這一聲，賈元春臉色都變了。
賈敏道：「外人便不湊這個熱鬧了，娘娘有興趣，自與令堂游幸便是。」
她往後退了一步。
賈元春沒有說話。
就在這個時候，只聽後面傳來一聲：「誰說我的敏兒是外人？」
林黛玉下意識看向賈敏。
賈敏臉上的表情突然有些變了。
她慢慢朝著聲音傳來的地方看過去。
好幾名丫鬟攙扶著賈母走了出來。
只見賈母滿臉皺紋，頭髮花白，整個已經就是一名行將入木的老人。
林黛玉感覺到賈敏身體輕微顫了一下。
賈母病重昏迷，好不容易醒過來，賈府上下原本是瞞著她，但她還是知道了皇上下旨給她送行，賈府無可奈何，給她立了個衣冠冢之事。
知道這件事之後，賈母就不再怎麼出房門了，賈赦和賈政還以為賈母又會病倒，卻沒想到賈母一直堅持著，那雙眼睛也越來越亮的不尋常。
「敏兒。」如今，她那雙眼睛就看著賈敏：「你不認識母親了？」
很久，賈敏還是開了口：「母親。」
賈母笑了起來。
「我這麼些兒女，所疼愛者唯有你。」賈母說：「當日玉兒來京，我一見到她我就想啊，這孩子和我的敏兒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，我不由得心生疼愛。」
賈敏沒有說話。
賈母又說：「敏兒，母親一直疼你。」
賈敏道：「母親，敏兒知道，但母親疼我，母親愛兄長。」
賈母一怔。
賈敏臉上露出點兒笑意：「母親確實對我很好，但我們賈府的姑娘，為了府上榮耀是可以被拋出去的，什麼都比不上府上榮耀的延續，什麼也比不上榮國府的未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