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元春身體輕微顫了一下。
她沒有想到,賈敏會把話說的這般直白。
「姑娘們不過是兄弟的養料。」賈敏說道:「當年母親原本要送我入宮,是父親千挑萬選把我許配進林家,母親疼愛我,母親對玉兒心生疼愛,可當年母親全心全意是為了哥哥打算,後來。」
她笑了笑:「只怕我們綁一塊兒都比不上賈寶玉,母親不但要讓我做榮國府的養料,還要讓我的玉兒和林家續進來?」
賈母眼色沉沉的看著她:「敏兒,你這樣說話,你真不怕母親被你氣死?」
賈敏臉色有些發白,沒有做聲。
「皇命難違,我知道我老婆子是要死的了!」賈母臉色慘白,卻露出一絲無比癲狂的笑意:「我苟延殘喘,撐到現在,心裡只想著,我還沒有見到我的女兒一面!我卻沒有想到,我這般疼愛的女兒,心裡原來是這樣想著的?」
「母親。」賈敏說:「你既然口口聲聲都是你的女兒,那我的女兒呢?」
林黛玉安靜的站在她身邊。
賈母看都沒有看林黛玉。
「我承認。」她說:「我確實想要把黛玉嫁給寶玉,可我也是為了黛玉好!敏兒,寶玉是你的親侄兒!哪裡配不上你的女兒?黛玉身體不好,誰能比舅家對她更好?我是黛玉的親外祖母,難道我還能害了她不成?」
一旁王夫人突然開口:「你們家分明也是這麼打算的,這會兒裝個什麼勁?分明見著江家富貴又要貼上去……」
賈敏怒道:「你胡說什麼?」
「林家既然沒有這個意思,為何我們家名喚寶玉,你們家要叫作黛玉?」王夫人冷笑道:「你們家可沒有祥瑞,還不是想要蹭我們家的福氣!」
賈敏愕然打斷王夫人:「林家這一輩從玉,玉兒名中自然帶玉,這和你們有什麼關係?林家和江家是指腹為婚……」
她氣的說:「就算不是這樣,林家也看不上從五品老命根的小兒子,你放好一百個心!」
王夫人頓時氣得發抖,正想說什麼時,賈母一把按住了她,就連賈元春都拉了王夫人一把。
王夫人咬著牙不說話了。
「現在寶玉已經失蹤了。」賈母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賈敏:「這事自然也就過去了,敏兒,母親求你,不要再計較這些,寶玉是你的親侄兒,他失蹤了……他失蹤了啊……」
賈母的聲音中突然帶上了哭腔,悲慘而絕望。
賈敏眸色沉沉,沒有說話。
「林家至今無子,黛玉眼看即將出嫁,林家無後,日後清明無人祭掃,重陽無人敬香。」賈母突然說:「我們願意將環兒過繼到林家,改姓林。」
她在說什麼?
賈敏和林黛玉仿佛聽見什麼大笑話一般,驚愕的看著賈母。
賈母的語氣卻很是篤定:「原本嗣子應當從林家旁支挑選,但林家無人可選,既然不從林家挑選,只能從你的娘家挑選,敏兒,母親是為了你好,環兒是你的親侄兒,和你一樣姓氏,與你的兒子也差不多!」
林黛玉心想,賈府就是想盡一切辦法,要綁著林家。
賈環還是賈元春的庶弟。
難怪賈元春非要讓她們來,原來是打著這樣的主意,不把林家弄到手誓不罷休。
賈敏聲音很沉:「誰說林家非要選嗣子?」
王夫人冷笑道:「誰讓你生不出來?」
賈敏看向她。
「林家沒有兒子承嗣!」王夫人冷笑著說:「你是林家的罪人!林家歷代列侯就這麼完了!以後連個祠堂都沒人開!摔盆的人都找不著!」
林黛玉怒道:「你有?你倒是會生兒子,一個死了一個失蹤了,還不如不生!免得傷心這麼兩場!」
王夫人原本的冷笑僵在臉上,死死瞪著林黛玉。
林黛玉道:「怎麼?我是皇上親封的郡主,我母親是一品誥命!我警告你對我母親說話客氣點兒!就算娘娘面前,我身為女兒,也不能容你對我母親無禮!」
賈母朝王夫人吼道:「你滾開!」
王夫人臉色慘白,但沒有人理她。
賈母伸出手,死死拽住賈敏。
「敏兒。」她喃喃的說:「我活不了多久,我就求你這一件事!我是你的母親,難道我還會害你?我都是為了你好!你沒有兒子,老了之後可怎麼辦?母親不放心你!」
她盯著賈敏,滿頭白髮顫動。
賈敏沒有要鬆口的意思。
「難道你要看著母親死不瞑目不成?」賈母聲音嘶啞:「敏兒,你是不是要母親跪下來求你?」
他們居然今日就打算逼著賈敏答應下來。
賈敏怒道:「我不可能答應,林家不需要什麼嗣子,我們家玉兒勝過一百個兒子,如海和我是同樣的意思……」
她看著賈母雙膝一屈,居然真要跪在她面前。
幾名丫鬟趕緊去扶,賈母聲音突然極為悲涼:「國公爺,你看看你的女兒啊!她被你寵壞了!她不給林家挑選承嗣的兒子,我們賈府對不起林家啊!」
賈元春趕緊上前也跟著扶賈母,同時對賈敏道:「姑姑,表妹出閣之後,你與姑父膝下空虛,祖母想著承一嗣子在膝下也是為你著想,且不論日後林家頂門立戶,環兒與你是同樣的姓氏,他以後自然會如同兒子一般孝順你。」
賈母喃喃的說:「敏兒,敏兒……」
她突然噴出一口鮮血。
她離賈敏很近,鮮血落在賈敏裙擺,揚起沉重的鐵鏽味。
賈敏身體都在發抖。
賈母探手,蒼老的手上青筋暴露,抓住賈敏的手。
「你怪我。」她的聲音中滿是悲涼:「敏兒,母親生養你一場,你說母親為了榮國府,你也是賈府的女兒,榮國府是你祖上的心血,你說林家的婚事是你父親千挑萬選,可你的父親難道不為了榮國府?榮國府是你的娘家,你居然真忍心半分也不顧?」
賈敏的聲音也在抖:「我並沒有……」
「你進京這麼多年不和賈府來往。」賈母聲音嘶啞:「母親有錯,母親不怪你,母親對不住你,對不住玉兒,母親給你們道歉,日後……日後母親不在了,父母在天之靈看著你,你對娘家也要照顧著……」
說來說去,三句繞不開賈府。
「敏兒。」賈母死死抓著賈敏的手:「你父親也在天上看著你啊!」
說著,她又吐出一口鮮血,人就往地上栽倒,居然眼看著是不行了。
在場所有人都忙亂起來,哭喊著去扶她,賈母依然死死抓著賈敏:「敏兒,你若是不答應收養環兒當嗣子,母親死不瞑目!」
鮮血的鐵鏽味縈繞鼻端,畢竟是生養自己一場的母親,眼看著就要倒在面前。
她死都要為了賈政,賈環就算改了姓,賈政是他生父,賈元春是他庶姐,最後林家的一切,還不是他們說了算?
賈敏慢慢抽出了手。
「如海不會同意。」她平靜的說:「母親,父親不會逼我,父親疼我。」
四周突然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看著賈敏。
「如海並不在意什麼兒子。」賈敏的聲音很輕,但是很堅定,一字一句落入在場眾人耳中:「林家的女兒和兒子一樣重要,我和如海這些年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的女兒身上,她絕不會比任何一個兒子差。」
「女兒不能承嗣,女兒不能摔盆。」賈敏笑了笑:「你們一直是這樣想,所以養著女兒就好像養個解悶的玩意兒,林家不是這樣,如海真心疼愛玉兒,她小的時候就是充作男子教養,我們家不需要兒子,男子能做的,她一樣能做。」
賈敏說這一番話,聲音並不大,落在元春等人耳中,卻每一個字都如同炸雷。
當下確實是如此,似乎只有兒子可以頂門立戶,只有兒子可以承嗣摔盆。
但千萬種規矩壓下來,唯有愛能穿透這一切。
總會有真正愛著女兒的父母,他們從來以女兒為驕傲,他們不會想「我只有女兒,我一定要一個兒子」,而是想「我要怎麼才能讓我的女兒來做這些事。」
當年賈敏病重,林如海年紀並不算是特別大,林家家財萬貫,他真要續娶個年輕姑娘並非什麼難事。
而且賈敏病到後面容貌憔悴,已經不是貌美如花的模樣,她自己都不願意看鏡中的自己,林如海卻依然待她很好,照顧極為周全。
若當時賈敏真就那麼病逝,林如海已經明確表示過,他不會續娶,此生只有賈敏這一個髮妻,日後若是能活著,便好好撫養女兒,送她出閣,再去與妻子團聚。
他沒想過要續娶年輕姑娘生嫡子,也沒想過要招嗣子,雖然林家是真有萬貫家財要繼承,但他心裡總想著,沒有兒子也就罷了,他有玉兒,已經夠了。
那年賈敏有孕,十月懷胎期滿,花朝節誕下一個姑娘。
好不容易懷上,卻生了一個閨女,賈敏自己內心不由忐忑,卻見林如海抱著閨女大步走進來,臉上表情歡喜無限:「敏兒,咱們有了一個孩子!」
賈敏靠在床頭,身上還酸疼著,沒有什麼力氣,看著林如海的笑容,心裡那點兒忐忑慢慢放下去,不由得也跟著笑起來,眼中神色越來越溫柔。
有一說一,林如海並非不想要兒子,有兒子自然很好,沒有那也沒法子,在他看來都是天意。
他疼愛林黛玉,女兒天資聰穎過目不忘,他愛的不得了,林黛玉幼時身體不好,林家一切以「惜福養生」為主,後來他慢慢認為,林黛玉比什麼兒子都強。
他從未責怪過賈敏沒能生出兒子,反而一直很感激,賈敏生下了這麼好的女兒。
這麼多年,一直如此。
賈敏沒有看賈母:「母親,您這個樣子,還是回房去請太醫診治的好,林家的事情就不必您操心了。」
賈母怔了片刻,哭道:「我哪裡是操心林家?我是為了你……」
賈母怔怔看著她。
王夫人張了張嘴。
「你的玉兒難道能把林家傳下去?」
「有什麼不可以?」
外面突然傳來江予懷的聲音,還帶點兒笑意。
所有人都看過去。
「好說。」他笑著走到賈敏身邊:「以後請叫我林江氏。」
賈敏原本非常激動,驟然聽這麼一句,聲音不由無奈:「你這個孩子。」
林黛玉嘆道:「就光胡說八道。」
王夫人臉色鐵青:「娘娘沒有傳召,你身為外男,敢進來?」
江予懷道:「啊,我是來給你們通知個好消息。」
他微微一笑:「賈寶玉回來了。」
這個消息頓時讓在場賈府所有人沸騰起來,王夫人什麼都顧不得,賈母連自己要死都忘了,頓時奮起千斤之力往外跑去,只有賈元春臉色慘白,往後退了一步。
江予懷掃她一眼,眼中帶了些許笑意。
外面,賈寶玉正跌跌撞撞走進來。
臉色慘白,渾身鮮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