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,江予懷沒有回頭,只應道:「進來!」
門被推開,林黛玉走進來,笑著喊了一聲:「江老師。」
江予懷回過頭那瞬間,臉上表情不太對勁,他看起來真的挺盼著見到林黛玉乘坐七彩祥雲飄進來。
也只是那麼一瞬間的恍惚,他眼中已經露出了笑意:「怎麼只有你回來?」
「程師兄和李師姐去食堂買飯菜。」林黛玉嫣然一笑:「我就先過來了。」
江予懷規定他們從外面回來要來他這裡報到,否則江予懷不太放心,眼看時近中午,幾個人乾脆約著一同在江予懷這兒吃午飯。
江予懷點了點頭。
「你坐會兒。」他示意林黛玉在他辦公室的會客沙發上坐下,身體非常自動的走過去給她倒水:「今兒又當了半天高中老師?」
林黛玉嘆道:「嗯,今日給甄真講了講古詩文,我覺得她真學挺快,這方面還是很不錯,可惜了,她若是能一直好好讀書,說不定現在也能考個研究生。」
她的表情看起來實在很為甄真可惜。
江予懷沒有說話,把水杯遞過去。
林黛玉還說著話,很自然抬手去接江予懷手中水杯,接過來突然驚訝的睜大眼睛:「這是……」
江予懷沒有給她用一次性的紙杯,而是換了個陶瓷杯,杯身上還印著個小黃人。
江予懷耳根有些發熱,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:「你就當這是我個人的愛好。」
林黛玉看看小黃人水杯又看看江予懷,半晌很嚴肅的點了點頭,居然就接受了他這個理由。
她心想他戴眼鏡還喜歡戴大黑框,說不定真和小黃人之間有什麼神秘的腦電波,他們這種很會讀書的人原本就和普通人不一樣,冥冥之中有蜘蛛感應也可以理解……她忍不住問江予懷:「你喜歡吃香蕉嗎?」
江予懷一聽這句問話,看著黛玉亮晶晶的眼神,就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他偷偷摸摸搜索過小黃人Bob,知道小黃人對於香蕉的執念和信仰,聽林黛玉這麼一問,立刻想起自己那副大黑框眼鏡。
「我從來不吃香蕉。」他板著臉說。
林黛玉心想他還是個不完整版的小黃人,點了點頭正要說話,辦公室門又被推開,方正鴻的聲音響起來:「你買這麼多做什麼?還去買了水果,能吃的完?」
他和程鳳鳴都擠進來,兩人提了滿滿兩手的袋子,李昭陽咬著根冰棍兒走在他們身後,方正鴻把手裡飯菜水果放下,隨手撈起一大串香蕉放在江予懷面前,掰下一根香蕉遞過去:「江老師,這是昭陽特意買的,你最愛的水果。」
那滿目生機勃勃的黃啊。
江予懷很久沒有動靜。
方正鴻覺得不太對勁,看向江予懷時,只見他臉色說不出的難看,仿佛死死壓抑著想要砍人的衝動。
方正鴻莫名其妙,問林黛玉:「他怎麼了?」
林黛玉表情從未有過的古怪,很明顯在忍著,好一會兒才能反問方正鴻:「江老師最喜歡香蕉?」
方正鴻說:「是啊,他最喜歡這種不用洗不用削皮的水果,他不吃一點酸,桔子被排除在外,他認為香蕉是所有水果裡面最為善良的水果,一剝開就能吃,純甜無酸還不髒手,簡直就是為人類而生,他為此還特意作過一篇『香蕉賦』……」
「哈哈哈哈……」
在場幾個人第一次見著林黛玉笑成這樣,她笑的整個人都在抖,怎麼也停不下來,隨手把一旁的抱枕撈過來抱著擋住臉,只笑的幾乎倒在沙發上。
幾個人莫名其妙,轉臉問江予懷:「她這又是怎麼了?」
江予懷原本牙都要咬碎了,看林黛玉笑成這樣,情緒反而詭異的平靜了下來。
她笑聲明脆如同山泉滾落山澗,大珠小珠落玉盤般清亮,江予懷也是第一次見她這麼笑。
他不由自主高興起來。
方正鴻三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,滿臉的莫名其妙,方正鴻仔細想了想自己剛才那段話,沒覺得有哪裡很好笑,忍不住問一旁的昭陽:「是香蕉善良好笑還是『香蕉賦』好笑?」
昭陽原本也挺奇怪,被方正鴻這麼一問,不由得也笑了起來:「原本確實是不太好笑,可是你這麼一說,我就覺得真的是很好笑!」
程鳳鳴已經笑了起來:「善良的香蕉哈哈哈哈……」
林黛玉原本已經極力要停住,被程鳳鳴這句話一說,完全忍不住又笑起來,方正鴻是真不覺得哪裡好笑,但聽著身邊這幫人都在笑,他也不由自主開始笑。
除了江予懷,幾個人笑成一團。
江予懷乾脆坐下,單手支頤看著他們笑,等他們好不容易笑夠了,提醒道:「善良的香蕉。」
於是他們又開始笑。
再好不容易笑夠了,江予懷繼續提醒:「香蕉的善良。」
林黛玉摟著抱枕,她笑的頭髮都散亂開了,抬手想要制止江予懷:「江老師,你不要再說了,我不想笑了哈哈哈……」
江予懷和藹的說:「上回書說到:善香蕉勇闖五臟廟,江予懷慨作香蕉賦……」
我的個天啊。
林黛玉「咚」的一聲倒在沙發上,笑的眼淚都出來了。
當好幾個人一塊兒笑的時候,其中一個停下來是沒有用的,非要其他幾個人都停下來不可,否則只要一個人笑其他人就會跟著笑,莫說林黛玉,方正鴻三人也不想笑了,但江予懷這麼一句一句的,他們完全停不下來。
眼見江予懷還要開口,李昭陽百笑之中喊道:「師妹,去捂他的嘴!」
很久以後李昭陽都在想,自己這個時候為什麼要喊師妹?分明林黛玉笑倒在沙發上,也不是離江予懷最近的。
她就是這麼脫口而出,仿佛這個任務只能交給林黛玉一般。
仿佛……
她潛意識裡已經感覺到,林黛玉和江予懷就是有這樣的親近,他們三個都不太敢,但林黛玉可以,她對江予懷而言是不一樣的。
她這樣的念頭也是很久以後才被她自己確認,畢竟之前連想都沒往這上面想過,這個時候只是脫口而出。
林黛玉也實在是笑不動了,聽李昭陽這麼一聲,完全下意識就跳了起來,她對李昭陽沒有半點兒抗拒,本能就照著她的話去做了。
她當時的想法也很簡單,只是不想讓江予懷再出聲。
柔軟溫熱的掌心捂上江予懷的嘴唇,林黛玉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。
她呆住了。
江予懷也呆住了。
李昭陽幾個人都沒覺得有哪裡不對,林黛玉確實去捂江予懷的嘴,但話是李昭陽喊的,而且幾個人打鬧的時候這也是常有的事,李昭陽喊這一聲真沒有想太多,她和他們一同長大,莫說捂嘴,脾氣上來打一塊兒的時候都有,在她看來他們都是好朋友,也就是打鬧著玩。
只有林黛玉和江予懷怔在了那裡。
江予懷坐著,林黛玉站在他身邊,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們兩個身上,秋日的陽光很好,暖而不熱,帶著一種秋季獨有的遼闊。
林黛玉感覺到江予懷的呼吸,帶著溫熱,有些急促。
肌膚相觸的的地方如同觸電一般,有細微的小電流在其中傳遞,炸起一層密密麻麻的癢意,一直傳遞到心頭。
從林黛玉過來,真捂住他的嘴,江予懷一動都沒動。
他的手指又開始發抖。
林黛玉慢慢抽回手。
江予懷看都不敢看她。
這一瞬間,他突然想起了老爹江敬文的第三個問題。
什麼時候能娶媳婦?
他有些茫然的想,兩年之後……
兩年之後,她就畢業了。
她重點大學研究生畢業,還不到二十三歲,她願不願意這麼早就踏入婚姻的殿堂?她家裡把她培養出來絕不是為了讓她當某個男人的妻子,她有她的夢想,她能去做她的事業。
江予懷心裡又是一驚。
江予懷,你在想什麼?你是她的導師,她對你未必有男女之情!你可以愛她,你不能以你導師的身份去影響她!
讓她自己選擇。
江予懷。
做助力她的風,不要做牽絆她的線。
他滿心無措,下意識抓起面前的香蕉,手指有些發抖,剝開來咬了一口。
他真完全是無意識做的這一系列舉動。
在場的方正鴻幾個人都想:我的天啊,這還不如讓他說話,不讓他說話這還演上啞劇了?
他們笑的停不下來。
江予懷沒有阻止他們笑,他自己也覺得挺好笑,正想跟著也笑笑,突然注意到林黛玉沒有笑。
她坐回沙發上,拿起小黃人水杯,慢慢喝了一口水。
江予懷偷摸看著她。
她臉頰上顯然浮起不太明顯的嫣紅,剛才那麼笑,她的長髮有些凌亂,她並沒有在意,坐著呆了片刻,又喝了一口水。
她慢慢喝完了小黃人水杯中的水。
江予懷高興起來,他垂眸看著自己面前的香蕉,黃不溜秋的,他心說還挺有幾分可愛。
他安靜下來,方正鴻三個人好不容易停止了笑,程鳳鳴一個虎口奪食把江予懷面前的香蕉奪走了,趕緊收起來遠遠放在門口,感慨道:「我這輩子都不能再見著香蕉了。」
方正鴻和李昭陽同時感慨道:「誰不是呢?我這輩子也不要再見著香蕉了。」
「行了。」江予懷沒有就香蕉這個話題繼續談下去:「吃飯吧。」
方正鴻和程鳳鳴起身擺飯菜,林黛玉過來幫忙,昭陽見她頭髮挺凌亂,招手讓她過來,拉著黛玉在身邊坐下,從包里取出一把黑色的長柄木梳,站起來替她把頭髮挽上去。
女孩子包里什麼都有,男生們不以為意,昭陽還能從包里取出個發圈:「我給你梳個馬尾辮,否則不方便吃飯。」
林黛玉高興道:「好啊好啊。」
她抬頭朝著昭陽笑,眼睛亮晶晶,映著窗外的陽光。
昭陽邊梳邊感慨道:「這頭髮真好,錦緞似的。」
林黛玉隨手掏出手機點開購物軟體:「你看我用的這款發膜,我差不多用完了正要買呢,正好買兩瓶還能滿減,我們兩個一人一瓶,你喜歡什麼香味兒?」
昭陽也不和她客氣,便俯身去看,問道:「你用的什麼香味?我和你一樣就行。」
「行。」林黛玉笑著說:「這家的東西不錯,師兄們需不需要洗髮水?江老師呢?」
問起來方正鴻和程鳳鳴都沒客氣,讓他們挑就真挑了,最後她把手機遞給江予懷。
江予懷說:「我……」
他非常平靜道:「我懶得挑,你若是非得給我買……」
「和你一樣的就行。」
林黛玉笑道:「好,我非得給你買。」
說著她動作很快的加入購物車,一看就是網購全能選手,準備下單時又返回,自言自語道:「我給甄真也帶一瓶。」
在場所有人目光慈愛的看著她。
這孩子實在是太討人喜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