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和賈敏趕緊上了車,江予懷關上車門,垂頭上前開車,路上林如海想要和緩一下氣氛,說道:「江教授,我們孩子在您這兒,平時還跟得上吧?」
江教授、孩子、您。
聽起來江予懷和林黛玉都不止隔了一輩,比那當叔的還慘點兒。
江予懷差點兒被這句話當場創死。
他還不能不回答,只能說:「林同學是個非常優秀的同學,悟性好,又聰明,將來必定大有成就。」
林如海和賈敏聽了這話自然高興,林如海笑道:「我久聞江教授的大名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,英雄出少年。」
江予懷說:「您過獎了,我還要向您學習才是。」
「您是我們孩子的教授。」林如海笑道:「我感激您的認可,但您也不必這樣過于謙虛,按理來說應當是我請您吃飯,就算我是多年教師,也充不得前輩,咱們兩個算是平輩論交,日後孩子上學,還辛苦您多多關照。」
這句話一出,林黛玉下意識去看江予懷的表情。
江予懷顯然很想把車開樹上去。
他好一會兒才能接上話:「我是晚輩,哪裡能和您平輩論交?」
林如海還想說話,林黛玉心說老爹您別說了,您再說他就要哭了!
她轉過身岔開話題,很用力的聊點兒其它的,又說起家裡的一些大小事,就這麼著好不容易把車開回江家小區,一路上林黛玉打岔說笑,江予懷的心情原本好了點兒,未料一進家門,心情立刻更加糟糕。
林如海和賈敏一進去,程鳳鳴就撲了過來。
「林老師!師母!」他高興的團團打轉,習慣性直接往林如海身上撲,林如海被他撞的後退了一步,無奈道:「你這個孩子怎麼還是這樣?你當你還是三年級?現在這麼人高馬大的,我年紀大了,禁不起你這麼一下了!」
語氣帶著嗔怪,神色卻有種莫名的縱容。
賈敏在一旁笑道:「他三年級的時候你也禁不起他這麼一撲,這孩子打小就秤砣似的,結實。」
程鳳鳴極高興:「老師哪裡年紀大了,老師年輕著呢,您和師母在這裡待幾天?我陪著你們兩個玩兒去。」
「好。」林如海笑著說:「我也享一享學生的福。」
賈敏柔聲問:「鳳鳴,最近可還好?」
看這樣子,聽這語氣,顯然林老師夫婦對程鳳鳴極為疼愛。
江予懷站在一旁安靜看著。
程麟走過來:「你別鬧了,趕緊請老師和師母進來坐。」
說著笑道:「老師,師母。」
林如海看著他笑:「你最近還好?」
程麟說:「一切都好,有勞老師惦記,我一會兒陪著您喝兩杯。」
「好。」林如海笑道:「麟兒是個好孩子。」
程鳳鳴傻笑:「我不好麼?」
「鳳鳴也是個好孩子。」
程家兄弟兩個一左一右陪著林如海夫婦進去了。
江予懷依然安靜的站著。
林黛玉走到他身邊,一時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,裡面方正鴻和李昭陽也圍了上去,林如海確實很喜歡孩子,很快就和他們都聊上了,說了幾句話,江敬文從廚房一探頭出來:「是林老師他們來了?」
他看見了被孩子們簇擁著的林如海。
林如海也看著他。
兩個人都愣住了。
好一會兒,江敬文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小聲喊:「老林?」
林如海轉身就走。
江敬文跟在後面蹦:「攔著他!攔著他!」
在場其他人莫名其妙,江予懷和林黛玉還站在門前,兩個人下意識把門關上了。
「怎麼了?」林黛玉問。
江敬文蹦著追出來:「等會兒等會兒,我那灶上還架著鍋呢誰去看看……程麟你給老子站住!正鴻去看著鍋!」
正鴻有點兒遲疑,正鴻想看熱鬧。
江予懷低著頭慢慢走過去,進了廚房。
鍋里燜著羊肉,看來江敬文是怕菜不夠臨時打算加個炒菜,江予懷拿起鍋鏟撥兩下,熱氣升起來,熏的他眼眶有點兒發紅。
他輕輕的說:「懷兒也是個好孩子。」
廚房門前的林黛玉腳步一頓。
一廂,林如海和江敬文顯然不打算讓孩子們看熱鬧,進了次臥關上門,寧嘉言和賈敏也莫名其妙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都不知道林如海和江敬文這是怎麼個情況,但兩人一個華麗大氣一個大氣端麗,看著都覺得對方面善,寧嘉言走過來,一人一句的就聊上了。
次臥房間裡,江敬文說:「孩子們說林老師,我真沒想到是你,你……你不是出國了麼?你怎麼當起老師了?」
林如海沒有回答,反問道:「江教授是你兒子?」
一直以來,江予懷家庭情況瞞的挺緊,畢竟父親這麼能掙錢,擔心有人對江予懷下手,後來江予懷離開家出去讀書,知道他家境的人就更少了。
江敬文笑道:「怎麼說呢,我也覺得我不該生出他這樣的兒子,但他確實是我兒子。」
林如海笑了笑。
「我一直都以為你當年是出國了。」江敬文又說:「你一聲招呼不打的就走,你那會兒……你到現在對我們都還挺恨的?」
林如海搖了搖頭:「我恨你們幹什麼?是我自己識人不清,我原本確實想要出國,但我又想,我辛苦讀了這麼多年書,不能賣給美利堅,那也太沒出息了,我還是得教導咱們自己的孩子。」
「這話就很有道理。」
「只要教書育人,當教授和當小學老師是一樣的。」林如海說:「我這些年真正做了研究,比我當教授的時候心態要平和多了,孩子們天真無邪,我自己也得到了平靜。」
「還山一直在找你。」江敬文說:「你倒是一直挺平靜?你恨他們你就恨啊,你遷怒我們做什麼?你一個拿著頂尖學歷,精通五門語言的教授,跑去當個小學教師?難怪我們找不著。」
林如海頓了好一會兒。
「敬文。」他說:「我不是遷怒你們,我是不想連累你們。」
「我可真怕你連累。」江敬文怒道:「你可是打心底里看不起我,我不讀書不寫字,不配和你來往,是不是?」
林如海看了他一眼:「你會生兒子,二十三歲的教授,比我當年還強。」
「你打什麼岔?」
「那個時候我的研究成果被我當成好友的那人偷了。」林如海說:「對方有權有勢,我一個小小教授翻不起大風浪,但我不服,我把能舉報的都舉報了,能告的都告了,我知道的事情都抖了出去,那會兒我睡覺都睜一隻眼睛,唯恐哪天半夜就被人砍死了,我知道你和還山相信我,知道那是我的東西,但我不能連累你們。」
江敬文翻了個白眼:「我提醒過你那不是個好東西,你什麼都好,就是看人不太準。」
林如海嘆道:「所以我當小學老師去了,我再是看人不准,孩子們總不需要那樣防著。」
「你就防著我們唄?」
「我沒有防著你。」林如海說:「我哪怕是看人不准,我也相信這世上總有點兒真正的情誼。」
他朝江敬文笑了笑。
「還山前段時間告訴我,他有了你的消息。」江敬文喃喃的說:「他說他先不去找你,他要把當年的事情查清楚,否則你不願意見我們,你倒是平靜了,把煎熬都留給了兄弟。」
「你的書留給了還山。」江敬文又說:「還山寫出的那本專著,論點是你給他的,你的錢留了一部分給我,我家那會兒在我老子手裡快要敗了,我用你這筆錢當做第一桶金干起了我的事業,我和還山碰面我們兩個就罵你,你說你要走你就走乾脆點兒,你這是做什麼?你這麼一整,我們找不著你我們這輩子都閉不上眼睛,還山說你怎麼能消失的這麼徹底?你會不會在海外出了事?你知不知道我們兩個擔心了多久?還山都想學潛水去海底看看了你知道嗎?你這個……」
他嘆了口氣:「你居然一直都在我身邊?」
林如海說:「大隱隱於市……這就叫做燈下黑……」
江敬文提起枕頭就朝他砸了過去。
外面的人聽不見裡面的說話聲,好一會兒,聽見一頓乒鈴乓啷的聲音,心說這兩人不可能打起來吧?兩爹在孩子們心裡都極為受敬重,聽裡面聲音越來越大都急了,寧嘉言皺眉上去擰門,好傢夥門還鎖上了。
寧嘉言怒道:「江敬文,你在裡面幹什麼?」
裡面只有摔摔打打的聲音。
賈敏道:「麟兒,把門踹開!」
程麟咳了一聲,擺好架勢正要起腳,江予懷喊道:「且慢!」
他已經關了火從廚房出來,看這架勢,進入主臥取出一串鑰匙,在場所有人都是眼前一亮,寧嘉言高興道:「懷兒,趕緊開門!」
江予懷不動。
寧嘉言皺眉道:「怎麼了?」
江予懷不做聲。
林黛玉知道他在想什麼,他擔心貿然開門……萬一林如海不想要開門,他這麼一開林如海對他印象更不好了怎麼辦?又擔心兩爹在裡面真的出什麼事,不得不拿出鑰匙。
她快步上前,從江予懷手中接過鑰匙就去開門,鑰匙插進去轉了三圈,她一把推開門。
所有人都看過去。
只見房裡亂七八糟,兩個人雞飛狗跳,江敬文手中還舉著枕頭,林如海正怒道:「你別再得寸進尺,我讓著你不代表我打不過你!」
江予懷這一瞬間更加茫然,心說原來江家和林家是世仇?
他愣愣的站著。
卻聽江敬文吼道:「江予懷,過來!」
他不動。
江敬文皺眉道:「江予懷?」
江予懷心說我不過去,萬一你打不過你讓我打?為什麼他爹和林黛玉的爹一見面能打起來?他感覺人生無比黑暗悲慘,幾乎能看見林如海板起臉帶著林黛玉就走,他這輩子也娶不著她,有一瞬間看著窗戶真想跳下去算了。
江敬文喊不過來江予懷,心說兒子今日是怎麼了?他快步走出來要拖江予懷的手,江予懷往後退了一步,眼中滿是茫然。
林黛玉不知道怎麼回事,賈敏和寧嘉言也莫名其妙,其他的孩子們自然就更不好多說,見拖不動江予懷江敬文要發脾氣了,林如海慢慢走出來。
他嘆道:「你逼孩子幹什麼,他還不是被我們嚇著了?我看你兒子……」
一米八幾大高個內心無比脆弱。
但林如海天生喜歡會讀書的孩子,又想江予懷小小年紀書能讀成這樣,有點兒脆弱也正常,可能是從小出去求學的孩子,不在父母身邊總差點兒事。
他心疼道:「懷兒,過來。」
江予懷猛然抬起頭。
林如海看著他笑道:「我沒法和你平輩論交了,我和你爹是一輩,你得叫我……」
「林伯父!」江予懷脫口而出。
他快步上前,站在林如海面前,臉上的笑意突然極為明亮。
「好孩子。」林如海拍了拍他的手臂:「不錯。」
江敬文在一旁說:「你可不要看你林伯父是小學老師,他能給你當老師!好好尊敬著些!」
林如海皺眉道:「你和孩子說話這麼大聲做什麼?我看懷兒就很好,聽話懂事又很乖。」
程麟等人心說您在說什麼?
聽話、懂事、很乖?說誰?
他們看向江予懷。
江予懷西裝革履文質彬彬,臉上笑容乾淨清澈,但熟悉他的幾個人總覺得他這樣更可怕,只怕下一步就要開始罵人或者開始陰人。
「怎麼回事?」賈敏和寧嘉言走過來。
江敬文道:「咱們坐下說吧。」
火鍋的鍋子已經關了許久,這會兒又點起來,不多會兒熱氣騰騰,眾人分賓主坐下,菜品放入鍋中,香氣四溢,不一會兒便熱鬧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