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楚徊站在台階上,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。
他低下頭,看著腰間那柄劍,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來,目光落在皇宮的方向。
行風還站在他身後,他被將軍留下來了。
段楚徊轉過身來,看著行風,那種看著季游年時才有的溫柔已經消失。
「帶上你的人,跟我走。」
行風被他那一眼看得脊背發涼,下意識地抱拳應了一聲:
「是。」
應完之後他才反應過來,他怎麼不自覺開始聽這個傻子的命令了?
可他看了一眼段楚徊的眼睛,有一種讓人不敢違抗的壓迫感。
他咽了口唾沫,沒有再問第二句。
這個眼神,他只在將軍身上見過。
段楚徊提著劍走出了將軍府的大門。
身後,行風和十幾個扮做家丁的死士跟著他,每個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,腳步緊湊而無聲……
城門外,季游年策馬而立,長槍在手,銀甲在月光下閃著冷光。
天色漸暗,遠處的地平線上,火把的光芒連成一片,像一條燃燒的河流,正在燒向京城。
他眯起眼睛看著那片火光,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,有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。
「這年頭,想當個皇后可真不容易,還得自己打江山。」
行風不在他身邊,但他身邊有三千個跟著他出生入死過的兵。
他們的將軍說要打,他們就打。
季游年將長槍在手中轉了一圈,槍尖劃破夜風,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。
「列陣。」
身後的隊伍無聲地變換了陣型,盾兵在前,槍兵在後,弓箭手在兩翼展開。
季游年坐在馬上,將長槍頓在地上,槍尾砸在泥土裡,穩穩地立著。
城門外的火光越來越近,五萬鐵甲,馬蹄震得大地都在發抖。
彼時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季游年騎在馬上,銀白的甲片在月光下閃著冷光。
他將長槍橫在馬鞍上,嘴角彎起一個懶洋洋的弧度,像是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熱鬧。
二皇子騎著高頭大馬從陣中走出,排場比皇帝出巡還大。
他看著季游年,有一種志在必得的傲慢。
「季將軍?」
二皇子的聲音在夜風中飄過來:「孤記得你已經不管兵事了,怎麼,太子給了你什麼好處,讓你這把生鏽的刀又出鞘了?」
季游年歪了歪頭,像是在看一個不太聰明的人在表演雜耍。
「二殿下,末將勸您一句,回去吧。」
季游年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二皇子的臉色變了,沒想到這個傳言中沉迷草藥,不問軍務的閒散將軍,此刻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比手裡的長槍還冷。
「季游年,你敬酒不吃吃罰酒。」二皇子的聲音沉了下來,「你三千人對五萬,你覺得你能贏?」
季游年笑了:「臣不需要贏,臣只是需要拖住您,拖到天亮就夠了,殿下雖然緊趕慢趕,可來的還是太晚了些。」
二皇子瞳孔一縮,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。
季游年看著他的反應,笑得更大聲了:「二殿下,您現在回頭還來得及,京城裡那出戲,怕是已經唱完了。」
二皇子不再廢話,拔出佩劍朝前一指:「給我沖!」
五萬人動了。
季游年將長槍一頓,槍尾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「放箭!」
弓箭手在城牆上張弓搭箭,箭矢如雨,鋪天蓋地地傾瀉下去。
叛軍的前鋒瞬間血肉橫飛,慘叫連天,可後面的還在往前涌,踩著同伴的屍體,一波一波地衝擊著那道薄薄的防線。
季游年策馬立於陣中,長槍如龍,一槍刺穿一個衝過來的騎兵,挑起來甩出去,砸倒了一片。
他的銀甲被鮮血染紅了大半,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。
「將軍!」一個親兵從城牆方向跑來,滿臉是血,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,「宮裡來人傳話了!」
季游年一槍掃開身邊兩個叛軍,勒住馬,側過頭來:「說。」
「九殿下把太子給扣了,滿朝文武都在太和殿前跪著呢。」
季游年愣了一下,隨後笑得眉眼彎彎,好看得不像話。
「將士們!大局已定,現在歸降,新帝可既往不咎!」
三千人齊聲高喊,聲震四野。
叛軍的攻勢忽然就軟了。
前方的人開始回頭,後方的人開始猶豫,整個隊伍開始潰散。
二皇子在後方看到這一幕,臉色慘白。
他揮舞著劍,喊著「不許降」,可沒有人聽他的。
季游年伸手要來一把弓箭,箭頭直指二皇子。
「嗖」的一聲,正中心臟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:「收兵。」
皇宮——
段楚徊提著劍走進太和門,幾縷碎發垂在耳邊,被夜風吹得輕輕飄動。
太和殿前的廣場上,燈火通明。
太子穿著臨時趕製的龍袍,正準備登基,百官分列兩側,有人面帶喜色,有人強裝鎮定,有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段楚徊走進廣場的時候,沒有人注意到他。
畢竟一個傻子,誰會在意?
直到一個太監尖叫了一聲,這才有人發現,那個痴傻了十幾年的九皇子,此刻卻目光冷厲如刀,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傻子的影子。
太子轉過身來,看到段楚徊的瞬間,手裡的玉璽差點沒拿住,心頭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。
「九……九弟?」太子的聲音都在發抖,「你怎麼進來的?侍衛呢?侍衛!」
然而,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侍衛衝過來,圍住了他。
這時,他們看到段楚徊身後走出來的那些人,每個人手裡都握著刀,刀尖上還在滴血。
那是從宮門一路走進來的代價。
怎麼進來的?
大部分的兵都去了城門,皇宮不就順其自然的失守了。
段楚徊慢慢走向太子,靴子踩在漢白玉的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每一步都踩在太子的心跳上。
「大哥。」
段楚徊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:
「你把父皇毒死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,下一個輪到誰?」
太子的臉瞬間白了,白得像死人。
「你……你胡說什麼!父皇是中風,是病死的!」
太子幾乎是吼出來的,可那吼聲里的心虛連三歲小孩都聽得出來。
段楚徊沒有跟他爭辯,只是微微偏了偏頭,目光從太子身上移開,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大臣。
「父皇的死,大理寺會重查,誰下的毒,誰遞的藥,誰在背後撐腰,一樣一樣都會查清楚,但……」
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太子身上:
「大哥,你這身龍袍,怕是穿不上了。」
下一秒,行風抬了抬手,身後的幾人瞬間衝過來將僅剩的幾個侍衛拿下,而他的劍,也搭在了太子的脖子上。
太子的嘴唇在發抖,手也在發抖,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。
他籌謀半生,卻怎麼也想不到,自己竟然會輸在這個傻子身上……
段楚徊看著那團龍袍落在地上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「父皇的喪事,按規制辦,至於這個位子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「誰坐,不急。」
在場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,卻沒有人敢說話。
段楚徊沒有再看他們。
他轉身走向太和殿的台階,一步一步走上去,走到最高處轉過身來,目光落在城門的方向。
他的手還按在季游年給他的那柄劍上,劍鞘上的皮革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。
有點想他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