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三天,許楚徊每天都來鳳棲樓。
第一天鴇母說季公子今日身子不適,不見客。
第二天鴇母說季公子在練新曲子,要過兩日才登台。
第三天鴇母說,季公子什麼時候登台,要看季公子自己的心情。
許楚徊把茶錢放在桌上,出門時步子比前兩日沉了些。
第四天,鳳棲樓的燈籠比往常早亮了半個時辰。
鴇母站在樓下迎客,臉上笑得像朵盛開的牡丹,逢人就道:「今晚季公子登台,各位來得巧。」
許楚徊來的時候,樓下已經坐了七八成滿,他照舊在二樓那個角落站著,手扶著欄杆,目光落在樓下那座空著的台子上。
沒過多久,整座樓的燭火忽然全熄了。
眾人譁然的聲音剛起來,台子正上方忽然亮了一盞。
一盞燈,孤零零地懸在半空,光暈斜斜地鋪下來,照在台子中央那個人的身上。
季游年今天換了一身紅,沉甸甸的暗紅,像窖了多年的胭脂酒,燈光打上去還泛著隱隱的流光。
一根銀色的帶子從腰側繞過去,尾端垂下來,綴著一枚細細的銀鈴,他不走動的時候安安靜靜,一動,那鈴就叮地一聲。
他抱著琴站在那兒,低著頭,額前垂下來一縷碎發,半遮著眉眼。
滿堂瞬間安靜了。
季游年把琴放在膝上坐下來,那枚銀鈴又叮了一下,指腹從琴弦上划過一道極輕的聲響。
這首曲子和上次又不一樣,節奏快些,像春水破冰,泠泠地往前淌,彈到中間忽然慢下來,幾個音拖著尾,拖得人心口發癢。
他的身子隨著曲調微微晃著,腰間的銀鈴時不時叮一下,融在琴聲里,像偶爾冒出來的一個小鉤子。
一曲彈罷,季游年按住了琴弦。
滿堂喝彩又湧起來了,比上次還熱烈。
有人站起來把銀錁子往台上扔,叮叮噹噹落了滿台,一旁的鴇母笑的合不攏嘴,招呼著人上去撿。
季游年只是微微側眸,台下的聲音便瞬間小了,靜靜等待他開口。
「今晚,」他的聲音不大,清清泠泠的,像琴弦上滑過的一粒珠子,「季某想請一位客人,進房聽曲。」
樓下霎時沸騰了。
「我!」
「季公子選我!」
「我有銀子!多少都行!」
「季公子,今晚給我彈一曲,這些票子就是你的!如何?」
「季公子,我府上缺個教琴的先生,月俸你隨便開。」
「我替你把鳳棲樓的賣身契都贖了!」
季游年偏著頭,像是在聽那些人加價,目光鬆鬆地落在滿堂攢動的人頭上。
許楚徊站在二樓的角落裡,攥著欄杆的手心全是汗。
為了案子,他今天必須進房,不然線索就斷了……
「季公子!」
他穩穩的開了口,像在朝堂上啟奏時那樣。
樓下的嘈雜頓了一瞬。
許楚徊站在二樓的欄邊,沒有掏銀子,沒有拿金條,對那些舉著財富的人視若無睹。
他看著樓下的季游年,開口道:「我很欣賞季公子的琴技,願用一個承諾,換季公子一曲。」
「切!不就是個承諾嘛!誰給不起似的!」
「就是!我也可以!」
「季公子選我!多少個承諾我都答應你!」
在周圍的哄鬧聲中,季游年慢條斯理的站起來,懷裡抱著琴,銀鈴隨著他的動作又叮了一聲。
他抬起頭,目光越過滿堂爭先恐後舉起的手臂,直直地落在二樓,落在許楚徊身上。
「那位公子,」季游年嘴角彎了彎,弧度極輕,「季某有請。」
滿堂的目光唰地跟著轉過來,齊刷刷扎在許楚徊身上。
許楚徊好歹是審過上百號犯人的大理寺卿,儘管心頭一顫,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無措和受寵若驚。
「許某,榮幸之至。」
季游年笑了一下,抱著琴轉身,往二樓的方向走了。
半盞茶的時間,許楚徊站在季游年門前,給自己做心理建設。
此人或擅媚術,或能蠱惑人心,一會進去,他萬萬不能中計,不可掉以輕心……
突然,門從裡面開了。
季游年站在那,暗紅色的衣裳泛著柔和的光,靜靜的看著門外那個一本正經的,卻悄悄紅了耳尖的大理寺卿。
「公子……不進來麼?」
許楚徊深吸一口氣,邁過門檻,轉身關門。
季游年走到琴台邊坐下,把琴放好,抬頭看了許楚徊一眼。
「公子今日……想聽什麼曲子?」
許楚徊在他對面坐下,兩個人之間隔著那架桐木琴,燭火跳動著,把季游年的臉照得明明滅滅。
「你上次彈的……」許楚徊開口,嗓子意外的有點啞,「能再彈一次麼?」
季游年的睫毛動了一下,他低下頭,手指搭上琴弦撥了幾個音,領口隨著彎腰的動作又鬆了一寸,露出一段光滑的肩線。
許楚徊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過去,又猛地彈開,盯著案上那盞燈看。
這次的彈法跟上次又不一樣。上次在台上是彈給滿堂人聽的,每個音都帶著表演的餘韻。這次他彈的像在自言自語,有時候停下來,有時候拖一個長音,拖到快要斷了才輕輕續上。
「你彈得真好。」
聞言,季游年抬眸輕輕掃他一眼,輕輕勾唇。
許楚徊說完就後悔了,這句話太笨了,像個頭回逛青樓的愣頭青。
他攥了攥膝上的衣料,補了一句:「指法很乾淨,沒有多餘的花活,你……練了很多年吧。」
季游年彈完最後一個音,手掌按住琴弦:「公子聽出來了?我打小練的,師父教得嚴,彈錯一個音要打十下手心。」
「你師父是誰?」
「死了。」季游年語氣很淡,「死了好些年了。」
季游年給他遞過一杯熱茶,伸手的時候衣領又往下滑了幾分。
許楚徊瞄了一眼,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把那截衣領往上拉了拉。
動作做完,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,整個人從脖子根紅到耳朵尖,手也懸在半空忘了收回來。
季游年也愣住了,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拉好的衣領,又抬起頭看著許楚徊。
許楚徊縮回手,咳了一聲:「……天涼。」
季游年看著他紅透的耳尖,低下頭假裝調弦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老婆也太純情了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