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游年笑完後,又款款倒了杯酒:「公子,我敬你一杯。」
許楚徊接過了酒盞,心中思緒萬千。
他今晚是來查案的。
卷宗還在大理寺案頭堆著,六條命等著真相,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來這間屋子是幹什麼的。
可他端起那杯酒的時候,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
這要是真的就好了。
就只是來聽一曲琴,喝一壺酒,跟一個人坐在一起,說說話。
他仰頭把酒喝了,轉手給季游年倒酒:「季公子,陪我喝兩杯吧……」
「是。」
季游年低垂著眉眼,給多少喝多少。
幾杯下去之後,季游年靠在琴台邊,一隻手搭在琴弦上漫無目的地撥著,另一隻手撐著下巴,目光有些散。
許楚徊沒喝多少,眼底是一片清明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把酒盞放下,目光落在季游年臉上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「我聽說,鳳棲樓最近不太安寧,有幾個常來鳳棲樓的客人,忽然就沒了。」
季游年歪了歪頭:「沒了?」
「死了。」許楚徊定定的看著他,似乎想看出點什麼其他的東西,「有布商、秀才、告老的小官,還有些別的……他們都是這兒的常客,你應該都見過。」
「哦……他們啊。」
「你記得?」許楚徊往前傾了傾身。
「見過幾面吧。」
「他們還跟你聊了什麼?比如……有沒有提過最近遇上什麼事,見了什麼人?」
季游年偏頭想了想,眉頭微微蹙起來:「記不太清了……都是些閒話,說家裡的生意不好做,說哪個同窗升了官,說……」
許楚徊敏銳地捕捉到那一下停頓:「說什麼?」
季游年抬眼看了看他,目光里有一瞬的清明,但很快又被酒意攏住了。
「有一個……好像提過一句,說最近有人跟著他,出鳳棲樓之後,總覺得後頭有人。」
「哪個?」
季游年揉了揉額角:「那個告老的小官,還是布商……我不太確定了。」
許楚徊把這句記下了,面上不顯,又換了個話頭:
「那些人進來之後,都跟你做什麼?待多久?聊些什麼?」
「聽曲啊。」
季游年笑了一下,那笑容懶洋洋的:「偶爾喝兩杯,說幾句閒話。我一般就彈琴,倒茶,聽他們說話,他們說什麼我應什麼,畢竟……收了銀子的。」
許楚徊點點頭,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,他沉吟了一會兒:
「你每天晚上都在鳳棲樓?有出去過嗎?」
「出去?」季游年搖了搖頭,「我出去做什麼,白天睡覺,晚上彈琴,日子就這麼過的。」
「那你這屋裡……平時有人守著麼?我的意思是,鳳棲樓里有沒有護院之類的,萬一有人喝多了鬧事怎麼辦。」
季游年笑了,笑得帶著幾分醉意的懶散:「鳳棲樓的護院,公子沒留意過麼?樓下站著的那兩個穿黑衣的,腰裡都別著棍。」
「你自己呢?」許楚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「你一個人在這屋裡彈琴,有時候彈到後半夜,萬一來的人不規矩……你怎麼自保?」
季游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裡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東西:
「公子這是在擔心我?」
許楚徊的耳尖又燙了:「……我隨口問問。」
「放心。」
季游年把下巴擱在琴沿上,聲音又慢又懶:「鳳棲樓有鳳棲樓的規矩,來這兒的人都知道季公子不賣身,沒人敢硬來,真有那不長眼的,我喊一聲,護院就能上來。」
「你屋裡……沒有備什麼東西防身?」
許楚徊追問,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琴台四周:「比如短刀、匕首之類的。」
季游年愣了一下,然後「噗」地笑出聲,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太荒唐了:
「公子,我一雙手除了彈琴什麼都不會,刀啊劍啊的我連碰都沒碰過,拿都拿不穩,備來做什麼?傷著自己麼?」
他伸出一雙手來,十指纖長白皙,骨節分明。
許楚徊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了一瞬。
他審過那麼多案子,見過太多握刀握劍的人,手上總會有別的痕跡,譬如虎口老繭,指節變形等。
可季游年只有指腹上彈琴磨出來的薄繭,其他地方乾乾淨淨的,一看就是從小到大沒握過兵器的手。
許楚徊的目光沒有離開季游年的臉:「我還有個事……想問公子。」
季游年半闔著眼:「嗯?」
「我來之前,聽鳳棲樓的人閒談,說季公子心裡……有個人?」
季游年的睫毛動了一下。
「說是公子這些年賣藝不賣身,就是為了那個人守著的。」
季游年沒有說話,他低著頭,手指搭在琴弦上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許楚徊看著他,把話接了下去:「我就是想問問……那個人是誰?去了哪裡?」
季游年收起了笑容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許楚徊以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,才聽到他笑了一聲:
「公子可真會打聽。」
季游年把下巴擱回琴沿上,暗紅的衣襟隨著他的動作又鬆了一些,露出那道伶仃的鎖骨線。
他沒有看許楚徊,目光落在虛空里一個不知道什麼地方,像在看很遠的東西。
「那個人啊……」他拖了一個很長的尾音,「他長得好看,人又正派,就是……有點笨。」
許楚徊的心口一緊。
長得好看,人正派,有點笨……
他腦子裡不由自主地畫像,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子。
他拼命想把那個影子摁下去,可它越摁越清晰,清晰到讓他胸口發悶。
「他去哪了?」許楚徊艱澀的問。
季游年偏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「他就在這啊!」季游年說,語氣又輕又懶,像是醉意上頭開始胡言亂語了,「他一直……在我身邊啊。」
許楚徊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忽然瞥見屏風後面,掛著的一幅幅畫像。
所以……他指的是這些畫像在陪著他?
他……就這麼喜歡那個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