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誰都沒想到,兩個孩子竟然殺了一個人,還當成貢品般獻給月展。
月展感到深深的荒謬,他雖沒教什麼好東西,卻從未在他們面前殺人。
他按住桌子邊緣,迷茫看著那顆吊著搖擺的頭顱,這一刻升起的再也不是什麼食慾。
他看著——看著——
那顆頭顱漸漸變化了,四周纏繞蠅蟲,陰冷的視線刺破空氣,筆直朝著月展刺過來。
眼前的梅還在笑,月展脊背微彎,下唇不受控制發顫,他捂住唇,視線漸漸模糊。
梅笑容一變,走到他面前,「唯,怎麼了嗎?是不是他太醜了?看起來不好吃?」
這是最後的導火索。
月展想都沒想,劇烈的恐慌令他下意識抬手,那是個防禦的姿態。
啪!
梅瞪大眼睛,左臉迅速紅了一片,立刻紅腫。
月展按著桌角,艱難道:「能不能離我遠點。」
他幾乎是殘酷的,暗藍色瞳孔泛著毫不掩飾的厭煩,「太噁心了。」
「這副姿態,」月展半是喘息,唇角泛白,「人不人鬼不鬼。」
這太荒謬了。
月展腦海一片空白,他給這兩個孩子帶來了什麼?他質疑著自己,半是自嘲,半是痛苦,無法控制動作,跌跌撞撞向後竄逃。
忽然,他的手腕被捏住,是妓夫太郎。
「唯……」他看起來快要哭了,「別走,是不是因為我們是人類——」
「夠了!」月展回過頭,月色里,那雙暗藍色瞳孔一片迷茫,「不要當鬼。」
這就是最後他們聽到的一切了,此後幾年再沒見過月展。
妓夫太郎得到一句不要當鬼,梅得到一句噁心。
那天成了梅的噩夢。
她自詡美麗,月展和哥哥也常誇她,最後卻得了個噁心的評價。
梅常常半夜驚醒,那雙暗藍色瞳孔如鬼魅般印在心底,成了無解的執念。
家裡少了個人,再也不夠熱鬧。
沒有人會調侃他們,沒有人會每個月給他們送一筆不菲的錢,讓他們吃喝不愁,沒有人教他們認字,沒有人會在大半夜組織講恐怖故事。
離開的頭個月,妓夫太郎依舊照常拉開房門,「唯!我回——」
房內空蕩如地獄。
神啊!
我們本能忍受黑暗,為何要叫我們見到光明。
這究竟是多麼深沉的邪惡,幾乎毀掉了他們餘下的生命。
月展離開後的第一個冬天,附近有名的醫師邀請小梅去他那裡學醫。
她同意了。
妓夫太郎幹了自己擅長的催債鬼,提著一把短刃四處討債,陰狠毒辣。
那位醫師很富裕,是個實打實的好人,教醫術也從來不含糊,哪怕當學徒時,梅每個月也能收到一筆可觀的費用。
好像離開了月展,他們依舊活的很好,他根本就不重要。
第二年冬天,梅將那件衣服鎖在月展住過的房間,再也不打算穿出來。
他們刻意遺忘掉關於月展的一切。
直至第三年冬天。
醫師說他要南下,那邊有位尊貴的客人需要長期照料,只要去了,這輩子也許吃喝不愁,他提議兄妹倆和他一塊兒離開。
妓夫太郎答應了,梅不說話。
他們沉默收拾著房子內的一切。
「大件帶不了。」梅說,「挑些衣服帶走吧。」
妓夫太郎盯著客廳的椅子,「這個……」
他一隻手拿著,「唯——」
妓夫太郎一怔,下意識看向梅,見她面無表情,本想放下,又不知出於什麼心思,「他喜歡盤腿坐在這裡。」
月展清醒的時候,他就坐在這裡,手上拿著幾塊布料,盯著那件衣服,一針一線。
每朵花的花瓣都是他一針針戳出來的。
梅緊咬下唇,「凳子有什麼好帶的?!」
「哦。」
她轉過身,慌慌張張收拾衣服,目光又掃過窗沿。
月展晚上時喜歡探頭望,等著妓夫太郎回來帶畫本。
梅握著幾件衣服,淚珠啪嗒啪嗒落下,衣服表面綻放出花般的痕跡。
一晃眼,又像那件衣服了。
他有什麼重要的?梅不禁想,沒誰離了誰活不下去。
可話到嘴邊,人至門口,衣服也帶上了,只剩下離別,梅卻聽見自己說,
「我不搬!」她聲音尖細,「我不搬!!」
說著聲音帶上哭腔,「哥哥,你真的想走嗎?」
妓夫太郎腦海一片空白,身體卻給出了答案。
哐當一聲,門合上。
時隔三年,他們重新登上萬世極樂教。
童磨聽得不亦樂乎,到關鍵時甚至想拍拍手,但他忍住了,他深切明白信徒想要什麼,保持著神明般慈悲,語氣卻混合著難耐的幸災樂禍,
「唉呀,他放棄你們了。」
他咯咯笑,慈眉善目,五彩瞳孔恍若神明,「你們就算找到他,他也不會多餘看你們一眼。」
整整三年,梅終於問出那個困惑,「為什麼?」
他為什麼不要他們了?
神明自高空王座投下視線,戲謔而詭譎。
「因為你們是人類啊。」只一瞬間,他就走到梅身前,挑起她的下巴,「鬼怎麼會注視自己的食物?」
食物?
那三年竟然只是在逗他的食物嗎?
梅忽然像是打通了所有關竅,一心認為那就是答案,或許她早就怨恨了,只是苦於找不到理由,誰給了個理由她就信誰。
她恨得不得了。
整整六年,她的青春只得到了兩個字。
梅居然笑了,笑得詭異驚悚,「教主大人,怎樣才能變成鬼呢?請您告訴我吧,我什麼都會做的。」
妓夫太郎身體抖了一下,「梅!」
「哥哥。」梅癟著嘴,「你不陪著我嗎?」
哥哥陪著妹妹是理所當然的,無論前方刀山還是火海。
「可,」妓夫太郎想起月展最後那句話,「我……」
不想。
但看著妹妹偏執的瞳孔,他再也說不出任何話。
「好,哥哥陪你。」
無論去哪裡哥哥都會陪著你。
童磨展開扇子,遮住了戲謔的嘴臉,姿態誇張坐在地上,「變成鬼很麻煩誒,更何況那還是傳說中的食人鬼。」
梅有些沮喪。
童磨又道:「但我作為神明,也不是不能辦到。」
他嘴角驟然擴大,「只要……殺了月展,我就答應你的條件。」
信徒弒主。
這戲碼太有意思了。
卻見梅表情僵硬,童磨繞著她轉,「你想想呀,他已經放棄你了,哪怕見面也會放棄你,你甘願再被他放棄一次嗎?」
「就讓他留在那裡吧。」童磨聲音輕柔,五彩瞳孔平靜無波,「讓他和你心中那些美好永遠定格在那裡,你就再也不會做噩夢了。」
你就再也不會做噩夢了——
再也不會看到他厭煩的眸光。
他在你記憶里依舊是最初那個少年郎。
梅感覺自己喉嚨十分乾澀,「我又找不到他。」
「沒事的。」童磨悶笑幾聲,「我替你找。」
他勾著梅的頭髮,聲音蠱惑,「你只要變成鬼,就能得到力量,就會發現他給你的那些……不過約等於賞給路邊一條野狗。」
童磨俯在她耳邊,尾音上揚,「他只是厭煩了,像丟棄狗一樣丟掉了你。」
*
二人走出去,妓夫太郎忽然沉下臉,「梅,我們不能聽他的!唯不管怎麼說都——」
「你不恨他麼?」梅平靜轉過身,「我們本來可以像畜生一樣活下去。」
她輕聲道:「是他讓我們活的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。」
妓夫太郎喉間一哽,湧出點點酸澀,萬語千言終不得一字。
惡人之家分崩離析,竟走到了彼此相殺的地步。
這一切都是因為月展。
梅心想,如果沒有他,她和哥哥兩個人就能生活的很好。
雖然很辛苦,但偶爾也會快樂。
他該死!
梅一步步走回家,這條路實在是太漫長了,長的視線模糊,淚眼婆娑,她怎麼擦都流不盡。
妓夫太郎跟在她身後,脊背漸漸彎下,和路邊的野狗無異,他凝視著不斷後退的地面,忽然想到——
平等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言。
月展也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言。
那天觥籌交錯,不過鏡花水月,經不起推敲。
妓夫太郎的脊背也曾那麼彎,背著月展,一步一個腳印帶著他來到這裡。
那天午後,月展醒來,眉眼含笑浪蕩:
——為了遇見你呀,美麗的小姐。
妹妹站在光下,嗔怪怒罵:
——這是我的家,你要再騙人就殺了你!
那竟一語成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