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展瞳孔驀然瞪大,理凰盯了他很久,忽然感覺喉間乾澀,直到初鹿終於忍不了這種寂靜,主動問他,「你杵在原地幹嘛?」
是啊,他杵在原地做什麼?
他覺得很可笑,儘管他離月展還有些差距,可已經將他當作某種假想敵,而事實是,這個假想敵其實什麼都不是,早就明白自己在花滑這條路上一無所有。
理凰忽然道:「我一定會贏過你,這件事你早就清楚對不對。」
月展一怔,"叔叔和你說了?"
理凰後退一步,他的神情前所未有凝重,「我要去告訴教練。」
如果受傷過於嚴重的話,教練不會同意的,甚至會限制報名,眼下名報了,可要沒有教練帶隊,照樣是去不成的。
月展臉上浮現一抹恐慌,「不……理凰……」
理凰頭也不回,月展終於迅速掀開被子起身,突然著地令視野猛然晃了一下,初鹿比他動作更快,死死抓住理凰胳膊肘,「你什麼意思,說清楚一點!」
"什麼意思?"理凰滿臉怒色,「意思就是,他車禍造成的傷勢根本不足以讓他踏入花滑職業了!必須要就此終止。」
初鹿瞳孔驟縮,不可思議回視月展,
下床後,月展猛然踉蹌了一下,撐著穩住身形,堪堪站穩,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初鹿神色,慌亂道:「沒事的,我一直都很好……你看……」
他試著跳了一下,在初鹿驚駭的神情中,月展的視野越來越低,令人牙酸的觸地聲!
不對,他前幾天都在正常跑跑跳跳!
「這只是個意外……白……」他看起來快要哭了,眼淚綴在瞳孔表面薄薄一層,手掌按著地面欲要起身,「你再看一遍,這次一定沒問題……」
【有沒有搞錯啊,天才怎麼怎麼可能沒有未來】
【不對不對不對,我來是看少年暴君大殺四方,不是什麼傷仲永!】
【編劇出來!馬上就要開始比賽了,你想幹嘛?】
【前面完全沒有看出來啊】
【有的,之前在休息室一直看他揉腿】
【這種細節誰注意得到?】
【那和光的對決不是必輸?】
【唯推心碎了】
他沒哭,理凰卻很茫然。
多新鮮啊,他追求的目標跪坐在自己面前露出這種作態,「你能不能清醒一點?你想年紀輕輕就把腿廢了嗎?」
「你——」理凰指著月展,只覺得他瘋了,「你心裡有沒有點數?」
房間裡儼然有兩個犟種,月展正小心翼翼看初鹿的臉色,哪裡管的上他?
初鹿面色陰沉,月展還要起來為她演示什麼叫做健壯,忙不迭就要站起來跑跑跳跳。
這太荒謬了不是嗎?
眼見無效,理凰死死盯著初鹿,「你說話管用,倒是開口啊。」
這是一場長久的審判,所有人都清楚初鹿於月展而言是不同的,死亡般的寂靜中,月展看見她唇角翕動,「你為什麼重新滑冰?」
她問出了一句風牛馬不相及的話。
只有彈幕才知道她在說什麼,多年前他們在海岸邊,月展也是許久沒有滑冰的狀態了,
初鹿是因為沒錢沒渠道,她從不知道月展空閒的兩年究竟為了什麼。
恍若驚雷劈過頭頂,初鹿恍然大悟,「因為你受傷了,你不打算滑冰了,那你又為什麼繼續?」
月展有些哆嗦,發燒令他的神智不清醒了,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他表情先是有些茫然,而後呆呆望著初鹿,「因為……你。」
初鹿呼吸驟停。
月展氣息亂成一片,聲音含著極不可聞的憐惜,「你沒有前輩,天賦又不是頂尖,該怎麼在殘酷的花滑世界獨行呢?」
大海無比遼闊,他們在距離海岸線不足十米的地方遇見,那是個尚且寒冷的春天,命運的齒輪就此轉動。
初鹿眼眶幾乎在一瞬間紅了,她反覆閉眼而後睜眼,她覺得非常奇幻,又在情理之中。
恍惚間,她回到了那個淅淅瀝瀝的雨天,人頭在小店中聳動,月展凝視著她的眼睛,對她說:
「我為你做配。」
這瞬間,她明白了對方的意思,這場演出需要由他們共同完成。
過往的記憶不斷在腦海閃回,初鹿艱難道:「所以你隱藏了傷勢,重新回到了花滑賽場。」
月展的沉默說明了一切,
整整四年的青春,在最初的名港之窗,在初鹿第一次摔倒的那天,他站在初鹿身前,在冰上落下了一條引領的軌跡。
「不行。」初鹿忽然驚醒,「不對……這樣是不對的,這不就成了……」
「我給你帶來了負擔和痛苦,而後一事無成?」
她忽然很想溜走,無法直視月展,也沒辦法勸解和要求他什麼。
對方一廂情願付出,她一無所知接受。
腳步後移,她忽然踉蹌跑了,比溜走還狼狽。
山澤端著橙汁一臉懵逼。
理凰站在房間內,這下好了,他終於明白月展說滑冰為了一個人是什麼意思,前幾天的傷心勁還沒過呢,他還委屈著,這件事給他的衝擊無異於火星撞地球。
然而比這些更先來到的是莫大的悲傷。
在輸的那段時間自己究竟在賭氣什麼?
當理凰目光投下,月展露出一個驚恐的神情,喃喃問他,「為什麼?」
「你知道嗎?」理凰無聲看著他,「你瞞了太多人,所有人都對你抱有巨大的期待,甚至電視台都進行了報導,將你鎖定在少年金牌奪冠熱門選手的位置,
現場有觀眾專門衝著你去,如果不公布,萬一在冰場上出了什麼事,教練將擔主要責任,屆時不止是我,所有人都會覺得被你欺騙了。」
「那時候,你該怎麼收場,你敢上台嗎?你能當著上千雙眼睛前,用受傷的腿完賽嗎?」
「看看自己吧。」理凰恨恨說,「你燒糊塗了,你連跳起來都會摔倒,臉色難看,你要怎麼比賽?」
理凰一口氣說了很多,忽然看見月展茫然的神情,自己都愣了,
「受傷的是我,你哭什麼?」月展說。
哦,
理凰用手指碰了一下臉頰,天塌了。
他哭了,哭得很傷心,甚至自己都沒意識到,或許他應該為月展之前那句話生氣,可實際站在他面前,理凰一點都氣不起來。
「我……」理凰想找個洞鑽進去,眼淚越滾越多。
真是造孽,跟著月展學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,他的動作學了也就算了,結果連哭包這種東西也學的惟妙惟肖。
彼此面對面,他真覺得臉丟盡了。
閉上眼睛,而後認輸般睜開眼睛,其實他早就輸了,只是這張嘴不饒人,
理凰喉間蠕動,緩緩開口,「我心疼你。」
「我覺得很難過。」理凰蹲下身,以平視的姿態凝視他,眼眸中的情緒非常複雜,「怎麼能有人滑冰是為了引領別人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