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薇靜了靜。
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,就像也從來都沒想過他竟然會赦免她。
他不是恨她嗎?
她的視線輕輕落在遙遠的夜色中:「我只是想知道,珠珠死的時候,到底有多痛。後來發現……」
有些哀傷地笑了聲,她搖了搖頭,「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。因為我那個時候一心求死,珠珠……一定是好害怕,好想活的。」
同樣的傷害。
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只會覺得平靜。
一個還想活的人,才會覺得是煉獄般的恐怖。
她拿起桌上細細的玻璃杯,杯中淺薄荷色的起泡酒映著她蒼白的手指,在倏忽明滅的煙花綻放中美得近乎不真實。她把半杯酒倒在了腳邊的地面上,祭珠珠。
隨後,仰頭,喝剩下的半杯。
一隻骨節分明的手,從她手裡拿過玻璃杯。
就著她喝剩的殘酒,把剩下的那點全都喝掉了。
她愣愣地看著他。
他沒有看她,只凝望著煙花璀璨下萬家燈火的雲城。
珠珠死後,他去見過那三個兇手,他們不覺得自己有罪,說是只想和她玩玩而已,沒想到她竟然那麼脆弱。後來,活著的那個在他的私人拳館當陪練,早就被打得看不出人的模樣,才痛哭流涕地改了口,說都是他們畜生,禽獸不如,求他放過。
那個鄰居大嬸,也是說珠珠自己命短。
直到她的兒子兒媳丟了工作,天天在家打砸辱罵她,把她推得摔了一跤,癱在床上無人伺候,這才一天天的抹眼淚,說她自己也命短。
只有夏薇……
會真的為珠珠流眼淚。
會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,去試著感受珠珠的痛苦。
「我以為你會說,珠珠的死不關你的事。」令緘行還是沒有看她,當初,夏榮生就是這麼說的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夏薇拿起桌上的那支起泡酒瓶,往自己那隻已經空掉的細長玻璃杯里,又倒上滿滿的一杯。淺薄荷綠色的晶瑩液體輕輕蕩漾,映著她好看的眼睛。
「如果沒有遇到你,」她說,「如果我是從別人口中得知這件事,或許會內疚一陣子,每年清明給她燒點紙吧。我不會想要用那種方式去死……
「但是,我遇到了你。
「你把我關起來折磨,那些手段……」
她打了個寒顫,仰頭把杯子裡的酒喝下去,緩了許久,才低聲說,「我不知道珠珠有多痛,但我知道你每次折磨我時,我有多痛……
「我越痛,你越狠。
「因為……那也是,你有多痛。
「你明明是個人渣,魔鬼……」
她酒量不好,喝醉了,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。
卻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,「張阿姨……張阿姨如果知道我知道這件事了,應該會忍住自己的難過,笑著寬慰我吧?張阿姨一定會說不是我的錯……但你不一樣,令緘行,你讓我知道了珠珠……她不僅是一個名字,她也是一個被人深深愛著的、會有人因她的死而痛不欲生的……
「那麼好的女孩子……
「卻因為我一時的任性……」
夏薇沒有再說下去了,酒精的作用讓她的意識有些恍惚,她的手指無力地鬆開玻璃杯,嘩啦一聲,玻璃杯落在地上,碎了。
滿地晶瑩的碎片。
她怔怔地盯著那些碎片。
「令緘行……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原諒每一個兇手,因為那種痛啊……
「怎麼可能原諒?
「就像我,也永遠不會原諒……你……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,身子一歪,伏在桌上醉了過去。
令緘行的手,一點點撫上她的髮絲。
就像在撫摸著一隻無依無靠的小貓咪。
「我不需要你原諒,」望著她的睡顏,他輕聲說,「欠了我那麼多債,還有本事在心裡記恨我,你果然還是像小時候一樣……脾氣還是那麼壞。」
最後一朵煙花綻放,又如流星般落下。
他掌下,她的睡顏美麗、安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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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黑色勞斯萊斯平穩地從半山私房菜館駛出,匯入雲城縱橫交錯的街道上深夜的車流中。
「先生,」周司機開口,問,「回靜園嗎?」
令緘行坐在車后座上,一隻手還輕輕撫摸著懷裡夏薇的髮絲,她醉得不省人事,小腦袋靠在他的胸膛上,有些不舒服地微微蹙著眉。
「去明華。」他說。
周司機微微怔了一下,怎麼,先生今晚不帶小姐回靜園嗎?他倆明明約定好100萬陪一次……
呃,周司機發誓,他不是故意偷聽的,但車裡空間就這麼點大,先生和小姐之前在車上說話他又不是聾子,不可能聽不到啊。
總之,100萬一次啊!
就、就吃個飯?
沒了?
周司機心裡閃過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,手下的動作卻沒停,方向盤一轉,就朝著明華舞蹈學院駛去。
黑色勞斯萊斯招搖地停在了校門口。
周司機下車,替令緘行拉開車后座的門。
令緘行看了眼懷中的夏薇,她還在睡,一點醒的意思都沒有。也不知她這是什麼一喝就倒的酒量,半支起泡酒也能醉成這樣?
他索性直接把她抱下了車。
朝學校裡面走去。
門口值班的守衛都驚呆了——
天哪,他們看到了什麼?
令、令先生抱著一個女孩子,看那女孩子半露在外的小臉,好像是他們學校的夏薇……夏薇那張臉太好認了,找遍整個明華都沒有美成她那樣的,肯定是她沒錯!
令先生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抱著她……
她不是他的小三嗎?!
這、這一點也不避人的嗎?!
守衛們都忘了反應,大張著嘴,目送著令緘行就這樣抱著夏薇往學校深處走去了。
「快、快!」
好半天,才有反應快的守衛激動地掏出自己的手機,在同事群里發消息——
【家人們,你們猜我剛剛看到了什麼?!】
……
就令緘行把夏薇安頓回寢室的這短短一會兒工夫,整個明華就都知道了。
第二天。
夏薇宿醉醒來,頭昏沉得厲害。
望著宿舍熟悉的天花板,回想起昨晚的事,她也怔了——不是,令緘行沒帶她去靜園?
他……
她一骨碌爬起來,掀開被子就看了看自己的身上,沒有被動過的痕跡。
不禁長鬆一口氣,他真的,就找她吃了頓飯啊?
慶幸之餘又覺得詭異,怎麼會這樣?
他沒任何理由放過她,總該不會是……他昨晚不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