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最負盛名的戲園之一綴錦樓,近來因著獨家上演《紅樓夢》改編的戲劇,名聲大噪,風頭一時無兩。
據說,那戲本乃是得了庭前玉樹親自操刀改編的,消息放出,引得全城轟傳,一票難求。
謝寄自宮宴被打後,一直深以為恥,養傷多日,臉上的淤青傷痕至今未完全消退。
這樣一來,她心情越發不好,更覺煩躁。
為了散散心,找回自信心,竟一擲千金,花了上千兩銀子,買到了雅座包廂的票。
台上,正演到黛玉葬花。
「花謝花飛花滿天,紅消香斷有誰憐……」
「儂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儂知是誰……」
黛玉吟完葬花吟,不覺慟倒山坡之上,懷裡兜的落花撒了一地。
扮黛玉的戲子,身段窈窕,唱腔淒婉,水袖輕揚間,盡顯孤寂哀愁。
尤其是那雙含愁帶淚的妙目,透過粧容,竟真有了幾分書中人神韻。
謝寄斜倚在圈椅里,翹著二郎腿,漸漸竟看得入了神,目光膠著在那戲子身上。
如寶玉一般,不覺痴倒。
醒過神來,又生出另一種更加強烈的、占有的衝動。
「好!好!」
戲至高潮,謝寄撫掌大笑,隨手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,扔給隨侍的僕役,「去,賞給那個扮顰兒的!就說……老娘看得高興!」
戲散場,人潮漸退。
謝寄卻未離開,而是大搖大擺地徑直闖入後台。後台里正忙亂,那扮黛玉的小戲子,粧容還未完全洗淨,只卸了濃重的油彩,露出一張清秀蒼白、猶帶淚痕的臉,身上仍穿著那身月白繡竹的戲服,正對鏡拆著頭上的珠翠。
他年紀不大,約莫十六七歲,身量未足,更顯單薄可憐。
見謝寄這等氣勢洶洶、衣著華貴的女子闖進來,小戲子一驚,慌亂抬眸,那未褪盡的粧下,眼波流轉,怯生生如受驚小鹿,與台上又別有一番風情。
「你,過來。」 謝寄勾勾手指,語氣輕佻。
小戲子不敢得罪,只得上前,低眉順眼地行禮:「見過公子。」
謝寄心中一動,從懷中摸出一塊水頭極好的羊脂玉扣,卻不遞過去,而是用兩指拈著。
然後,竟將那玉扣輕輕含在了自己唇間。
她下巴微抬,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狎昵。
想要,便用嘴接過去。
那小戲子臉上血色褪盡,身子微微發抖,眼中已蓄了淚水。
他知道謝家勢大,這謝寄更是有名的混不吝,自己一個下九流的戲子,如何惹得起?可……
眼看謝寄眼神漸冷,小戲子咬了咬唇,終於顫抖著,一點點湊近,微張檀口,朝著那枚玉扣探去。
銜過玉扣的瞬間,謝寄雙臂一張,狠狠將那人摟進了懷裡。
小戲子短促地驚叫一聲,拼命掙扎。
謝寄不屑道:「裝什麼清純!你們這些戲子,關起門來,還不是給錢就……嗯?自己送上門來的,還跟我拿喬?」
說著,手就蠻橫地要往他衣襟里探,竟是要行那霸王硬上弓之事。
「放開我!救命!救……」小戲子嚇得魂飛魄散,淚如雨下,慌亂中,他猛地低頭,在謝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。
謝寄吃痛,下意識鬆了手。
小戲子趁機掙脫,也顧不得什麼了,抱著被扯亂的前襟,像只受驚的兔子,轉身就跑!
謝寄捂著手臂,又驚又怒,「小賤人,敢咬我!我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!」
眼看就要在迴廊轉角追上,那小戲子嚇得腳下一軟,幾乎摔倒。
就在這時,斜刺里忽然伸出一柄合攏的摺扇,不偏不倚,正好橫在了急追而來的謝寄胸前。
「謝公子,好大的火氣,這是追什麼呢?」
謝寄猛地剎住腳步,定睛一看,只見廊柱旁,一人好整以暇站在那裡,後頸籠在側旁的燈火昏光里,不是趙延玉又是誰?
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,卻薄得如煙似霧。
而那逃跑的小戲子,如同抓到救命稻草,立刻躲到了趙延玉身後,緊緊揪著她的衣角,淚光點點,只余抽泣。
謝寄見是趙延玉,新仇舊恨瞬間湧上心頭,更是怒不可遏:「趙延玉!又是你!少管閒事!給我滾開!」
「謝公子要什麼美人沒有,何苦為難一個唱戲的小郎?這風月之事,講究的是你情我願。若是人家不願意,用強,可就失了風度,也丟了體面了。謝公子是大家出身,這點道理,總該明白吧?」趙延玉語氣悠然。
謝寄氣得冷笑,指著趙延玉的鼻子罵道,「趙延玉,你別在這裡假惺惺!我看你就是成心跟我過不去!上次的事,是不是你……」
趙延玉打斷她,扇子輕輕點了點她臉上的淤青。
「嘖,怎麼,還沒學乖?看來是……傷疤沒好便忘了疼啊。」
謝寄瞬間熱血上涌,理智全無,揚起手,朝趙延玉掌摑而去!
然而,那一巴掌並未落下。
斜地里猛地伸出兩隻手,一左一右,鐵鉗般牢牢抓住了謝寄的手腕!
謝寄一驚,轉頭看去,只見兩名身穿公服、腰挎佩刀的衙門差役,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她身側。
與此同時,方才還氣定神閒的趙延玉,仿佛被謝寄那掌風掃到,腳下「一個趔趄」,「哎呀」一聲,順勢就倒在了地上。
趙延玉驚魂未定,委屈萬分。
「差姥,你們來得正好!這位謝公子,她強搶民男,意圖不軌,被我撞見勸阻,她竟惱羞成怒,還要動手毆打朝廷命官!你們看,她這巴掌都要落到我臉上了!
若非二位及時趕到,我怕是要成了她拳下的沙包了!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天子腳下,竟有如此狂徒……」
那小戲子也跪在趙延玉身邊,抽噎著磕頭:「差姥明鑑,是、是謝公子強迫小人,小人拼命掙脫,她還要追打……多虧這位大人阻攔,小人才得以逃脫……」
兩名差役交換了一個眼神,她們今日出現在此,本就是得了上官的明確指令。只要謝寄在綴錦樓鬧出事端,就立刻拿人。
「謝公子,對不住了,請您跟我們回衙門一趟,把事情說清楚。」
謝寄掙扎怒罵:「你們敢!知道我娘是誰嗎?!放開我!趙延玉,你設局害我!」
差役不為所動,頃刻上前鎖拿,謝寄只能被差役半押半拖著往外走,她回頭死死瞪著趙延玉,眼中儘是怨毒。
「趙延玉!你給我等著!這事沒完!謝家不會放過你的!」
趙延玉聞言,輕嗤了一聲。
她此番前來,本就是借謝寄的一點小錯做文章——謝寄並非要害,真正的目標是整個謝家。許多事情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,她這趟行動,正是奉了陛下的示意,從謝寄這裡敲開缺口。
正思忖間,那小戲子撲通一聲又跪下了。
「多謝大人救命之恩!」
趙延玉伸手虛扶了一下,溫聲道:「快起來吧。不必多禮。說起來,你既在我這戲園子裡唱戲,我自然不會看著你被人欺負。」
小戲子聞言,驚訝地抬頭:「大人……您、您是這戲園子的……」
趙延玉微微一笑:「這綴錦樓,我入了股。你們唱的《紅樓夢》戲本,也是我給的授權。所以,我算不得外人。」
「原、原來大人便是……小人……小人……」
小戲子語無倫次,又是敬畏,又是仰慕。
趙延玉拍了拍他的肩膀,算是安撫,「好了,沒事了。回去好好歇著,壓壓驚。班主那裡,我會去說,今日之事,不會有人為難你。」
旋即淡淡一笑,轉身離去。
趙延玉並無旁的心思,對她來說也只是再小不過的一件小事,但對於小戲子而言,就變成了心底一道經年揮不去的影子。
明知是雲泥之別,是鏡花水月,卻依然在心底悄悄珍藏,成為漫長伶仃歲月里,一道可望而不可即的、清輝朗朗的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