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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淚珠兒落

2026-08-11 08:35:42 作者: 辛西婭158

  又過了些時日,趙延玉將寫就的《紅樓夢》後四十回書稿,送到了裴壽容的面前。

  趙延玉坐在一旁,看著裴壽容的神色一點點變了。

  起初是眉峰微蹙,繼而是眼尾泛紅,到後來,竟有淚珠大顆大顆地砸在紙頁上。女兒有淚不輕彈,只是未到傷心處。

  像裴壽容這樣豪邁灑脫的大女子,此刻也像個孩子般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
  趙延玉連忙把人攬進懷裡,抬手拍了拍她的脊背。裴壽容趁勢將臉埋進她的衣襟,把眼淚鼻涕蹭了她一身。

  「你這人……你這人真是……」

  說了半晌,卻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彙。

  只覺悲傷與震撼,鋪天蓋地卷了來。

  裴壽容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,瓮聲瓮氣地控訴:「為什麼……為什麼偏偏要寫這麼悲的悲劇呢?一點念想都不給人留……」

  「林哥哥那樣好,寶玉那樣痴……探春、湘雲、鳳哥兒……大家明明都該有更好的結局……你就不能……就不能……」

  她說不下去了,因為心裡也清楚,順著前八十回的脈絡,順著那早已埋下的無數伏筆與讖語,順著那無可挽回的衰敗大勢,這似乎是唯一的結局。正因如此,才更讓人痛徹心扉。

  若說前八十回寫的是人間百態,富貴風流,那後四十回,就是從心尖上熬出來的血,從骨頭縫裡榨出來的淚。

  書中人的感情收束不住,隨時要奔流而出,將這書里的世界,連同看書的人,一併淹沒、滌盪。

  「若有所思,若有所感,偏生是說不出來……」裴壽容喃喃自語,指尖划過紙頁上的字跡,淚珠又忍不住滾落,「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,像是丟了什麼要緊的東西。」

  她抬眼看向趙延玉,眼底還盛著未乾的淚,卻忽而燦爛一笑:「你這書若是發行出去,不知要賺盡天下女男多少眼淚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伸手戳了戳趙延玉的額頭。

  「依我看,我們這些讀者,才是那林黛玉。上輩子許是都欠了你的,這輩子,偏偏要捧著你的書,把眼淚都還給你。」

  趙延玉聞言,哭笑不得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《紅樓夢》下半部發行之後,毫無疑問地成為了時下最當紅的第一話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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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日,裴壽容硬是拉著趙延玉,擠進了西市最熱鬧的一家甜水齋,點了一碗招牌的玫瑰元宵,熱氣騰騰,糯米雪白,內里是香甜的玫瑰豆沙餡,點綴著糖桂花。

  裴壽容用勺子攪動著碗裡的元宵,朝鋪子外邊努了努嘴。「嘗嘗,甜一甜,也聽聽……聽聽這滿街的哀嚎呢。」

  趙延玉舀起一顆元宵,送入口中,側耳聽著鄰桌人們的議論聲。

  「……唉,真是看完了,心裡頭空落落的,像被挖走了一塊肉,鈍鈍地疼。」

  「誰說不是呢,我昨兒個熬夜看完,看到黛玉焚稿那裡,眼淚止不住地流,枕頭都濕了大半。今兒眼睛還腫著呢!」

  「太慘了,真的太慘了。好好的一個賈府,說倒就倒了,好好的一對玉兒,說散就散了。怎麼就……就不能有個好結局呢?」

  「就是!哪怕讓寶玉和黛玉成了親,哪怕讓賈府敗落得不那麼徹底,留點念想也好啊,這『白茫茫大地真乾淨』,看得人心裡也涼透了。」

  「可你細想想,不這麼寫,又能怎麼寫呢?前頭那些伏筆,那些判詞,那些夢境,不都指著這條路嗎?這才是『千紅一哭,萬艷同悲』啊!」

  「話是這麼說,理也是這個理,可這心裡頭……就是不落忍啊!這故事,後勁太大了。」裴壽容壓低聲音,對趙延玉道:「聽見沒?『不落忍』。這三個字,我今兒聽無數人說了。看來真是扎到人心窩子裡去了。」

  從天真到世故,從繁華到荒涼,從滿心熱望到最終幻滅,世上的人誰沒經歷過夢想破滅的時刻,可能不是家破人亡,但那份失落,那份失去的滋味,人生如夢的感嘆,是相通的。

  所以,這書所有人都能看,每個人看了都有不一樣的感悟。

  有人最驚心於大廈將傾時,人人自危、各尋生路,甚至落井下石之態。

  「賈芹之流不必說,連那賴翁翁、周瑞家的,哪個不是見風使舵?往日裡一榮俱榮,危難時各自飛才是真!」


  「不錯。尤其賈雨村那廝,受賈府提攜,最終反戈一擊,何其狠毒!」

  「我倒覺得,最悲者並非慘死離散,而是活著的煎熬。寶釵守活寡,李紈青年守寡、盼子成龍,女兒卻早亡,這一遭倒比死更磨人。

  還有那襲人,嫁與蔣玉菡,雖是作者筆下留情,可終究是枉自溫柔和順,空雲似桂如蘭,終身之靠,竟是伶人。妙玉之遭劫,更是將欲潔何曾潔寫到極致,可悲可嘆!」

  還有人翻閱著十二釵判詞冊子,對照後四十回情節,嘖嘖稱奇。

  「一從二令三人木,哭向金陵事更哀,一從寫的是賈璉是一個怕夫郎的女子,對強悍的王熙鳳幾乎是言聽計從的,二令寫的是王熙鳳失了氣焰,賈璉向他發命令,他得服從了,三人木,可不就是一個休字,王熙鳳最後被賈璉給休掉了。被休,哭向金陵,病死在回鄉路上,竟如此應驗。」

  「這後四十回,竟將前八十回的判詞、謎語、讖語,一一應驗,那庭前玉樹,真乃神鬼之筆!」

  「以夢起,以夢結。由來同一夢,休笑世人痴! 作者是痴人,說夢,我等是痴人,聽夢、哭夢。此等文章,非是人力可為,恐是字字看來皆是血的天授之筆。」

  不過,眾人議論得最多的,還是寶黛二人的愛情悲劇。

  先前坊間的話本寫情愛,大多淺嘗輒止,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,唯有這《紅樓夢》里的寶黛,真正動人肺腑。

  好的時候,是真的好到了骨子裡,也正因如此,後來的悲,才更讓人肝腸寸斷。

  同床共枕聞香揩胭脂,黛玉笑問寶玉:「我有奇香,你有暖香沒有?」

  寶玉不解,黛玉笑她:「蠢才!你有玉,人家就有金配你,人家有冷香,你就沒有暖香去配?」

  雪天裡,侍男笨手笨腳戴不好斗笠,寶玉發火,黛玉卻輕聲道:「囉唆什麼,過來我瞧瞧罷。」

  寶玉立刻斂了脾氣,乖乖湊上前去。黛玉親手整理束髮冠,將斗笠沿掖進抹額,扶正簪纓,端詳後笑道:「好了。」寶玉便聽話地披上斗篷。

  元宵宴上,賈母命寶玉斟酒,黛玉偏不飲,只拿起酒杯,輕輕遞到寶玉唇邊。寶玉一飲而盡,黛玉便彎著眉眼笑說:「多謝。」

  更不必說那西廂共讀的旖旎時光,定情的三個字,「你放心」。

  二人之間也少不了爭吵。可那些拌嘴,從來都不是真的怨懟,不過是不是冤家不聚頭的嗔怪。只因彼此太過熟慣,太過親密,才不免生出些求全之毀、不虞之隙。

  可到頭來,終究還是走散了。青梅枯萎,竹馬老去,大觀園的桃花落了滿地,卻再也等不到那個葬花的身影。眾人讀至此處,無不扼腕嘆息,只恨一句造化弄人。

  那些捧著書的痴女怨男,個個掩卷之後,都要暗自感嘆半晌。

  因著這份意難平,坊間很快便出了許多「同人文」。

  有人寫寶玉高中舉人,重振賈府門楣,蘭桂齊芳,有人寫黛玉奇蹟般地病好了,最終與寶玉結成連理,相守一生。

  文無第一,武無第二,這些續寫的結局,各有各的溫情圓滿。但最終還是趙延玉的版本珠玉在前,一曲浩蕩悲歌,深入人心,如同巍峨高山,難以逾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深夜,御書房內,皇帝合上了最後一頁《紅樓夢》全本,將書放在御案上,久久未動。

  這書比起往日趙延玉熬夜給她講的多了更多細節,文字震撼人心的力量是口頭講述難以描摹的。

  看到黛玉淚盡而逝,皇帝反倒生出一種平靜。

  這樣的結局未嘗不是一種幸運。

  黛玉走在了賈家徹底敗落之前,不必親眼見金粉樓台塌作塵土,不必受那抄家流放、食不果腹的苦楚,清清白白地、乾乾淨淨地,回歸了離恨天。這結局,對黛玉而言,或許比活下來承受更多不堪,要好得多。

  在皇帝眼中,林黛玉是整部書里一頂一的人物。

  他並非完美無缺,有點小性子、愛哭、傲氣,可偏偏是這些鮮活的稜角,才讓他跳出了話本里那些一成不變的男子形象。那些人仿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木偶兒,溫吞柔順,沒有半分生氣。

  而觀紅樓一書,仿佛真有這麼一個世外仙子,惹得人心旌搖曳,甚至忍不住想稱一聲神仙哥哥。

  心潮湧動之下,蕭華提筆,為黛玉,也為《紅樓夢》,題詩數首。


  帝王御筆,非同小可。

  這幾首詩很快被不經意地流傳出去,與《紅樓夢》一起,引發了新一輪的熱議。

  「連陛下都如此推崇《紅樓夢》,為林小郎題詩!」

  「陛下都說好,那定然是極好的!快,再去買一套雅藏版收藏,說不定馬上就漲價了。」

  「聽說陛下還打算為這本書作序,這可是上上榮寵啊!」

  庭前玉樹的名聲又更上一層樓。

  如果說人們之前是欣賞她的才華,那麼此刻對她的感情早已變成了敬畏嘆服。有的人就是天資聰穎,比別人高出一大截,別人總是望塵莫及的。

  不久,宮中便有賞賜下來。不同於以往賞賜金銀綢緞、古玩字畫,這次皇帝的口諭是,允禮部侍郎趙延玉,入皇室內庫,任選一件寶物以為嘉獎。

  一名內侍,恭敬地引著趙延玉,穿過重重守衛與宮門,踏入內庫,其間珍寶浩如煙海。

  珠光寶氣,看得人散光都要加重了。

  雖然陛下說的是讓趙延玉隨便挑東西,但她總不能把玉璽、龍椅拿走,索性側頭笑問那內侍,「依你看,這內庫之中,哪件寶物最貴重?」

  那內侍嚇了一跳,「哎喲,我的趙大人,您這可真是為難死虜庳了。這裡的寶貝,哪一件不是稀世奇珍?都是天家之物,虜庳肉眼凡胎,見識淺薄,實在說不上來哪件最貴……」

  趙延玉聞言輕笑,目光在殿中逡巡片刻,最終落在了兵器架上。那是一把牛角弓,弓身瑩潤,弦如霜絲,隱隱透著一股凌厲之氣。

  「就它了。」

  她雖然是個文人,但骨子裡也追求文武雙全,想著以後不寫書的時候還可以射射箭,鍛鍊身體。

  內侍忙讓人取來奉上。

  得了寶弓,趙延玉興致頗高,出了宮,徑直去寧王府尋蕭逢,向她請教一二。

  在京郊寧王府的私人校場上,趙延玉找到了正在練習騎射的蕭逢。聽聞趙延玉得陛下賞賜寶弓,想學射箭,蕭逢大感意外,隨即又覺有趣,爽快答應。

  「延玉,沒想到你還有此雅興,來,讓我瞧瞧陛下賞了什麼好弓?」

  蕭逢接過趙延玉遞上的弓,入手一掂,眼中便露出訝色,「好弓!材質、工藝皆是上上之選,怕是前朝制弓大師的手筆,藏在深宮久了。來,我先教你架勢……」

  蕭逢站在她身後,環抱住她,幫助她站穩弓步,搭箭扣弦。這個世界的女子普遍氣力較大,而且原主是會射箭的。

  趙延玉依照要領,凝神,瞄準不遠處數十步外的箭靶,緩緩開弓——

  「嗖——」箭離弦而去。

  「篤!」一聲悶響,箭矢不偏不倚,沒入紅心得正中,連蕭逢都看得愣住了。

  「延玉,可以啊,第一次開弓就有如此準頭!」趙延玉笑了笑,只當是一時僥倖,卻沒想到自己後來會成為箇中好手。

  而她在射藝上的精進,也將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時刻,發揮出令人側目的作用。當然,那都是後話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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