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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鳴沙渡

2026-08-11 08:35:58 作者: 辛西婭158

  夜幕降臨,星河低垂,營地點起了數堆熊熊的篝火,眾人圍坐在一塊,烤著沿途獵獲的野物,分享著酒囊里的烈酒,還有人擊節高歌,彈起琵琶、吹起篳篥,敲起羯鼓。

  一直靜守在帳中的迦陵頻迦,終於掀簾走了出來。晚風卷著煙火氣拂過他的袍角,有人高聲喊了句琉音話,是央他起舞助興。

  他聞言頷首,旋即步入火光里。

  沒有繁複的動作,只微微舒展手臂,指尖先在下巴前輕巧交錯,再順著臉頰緩緩划過,腕子一轉,身形便跟著旋了起來。

  像一朵被晚風拂動的雪色花,在灼灼火光中舒展瓣蕊,他踏著細碎的步子,手臂起落間,帶起白袍的衣袂。

  今夜他未著那身綴滿金絲繡線的華服,只穿了件素淨的白袍,寬寬的腰帶束在腰間,襯得腰身愈發窄瘦。

  他似乎也剛沐浴過,一頭及踝的微卷烏髮尚帶著濕意,用一根素色的髮帶在腦後低低綰了一下。

  舞到酣處,髮帶不知何時鬆脫了,隨著他旋轉的動作,悄無聲息地滑落在地。

  墨發如瀑垂落肩頭,在旋轉時飛揚流瀉,與白袍相映,愈發顯得眉目清絕。

  跳躍的篝火將光影投在他身上,明明滅滅。他微微仰著臉,火光為他白皙的面頰鍍上了一層動人的緋紅,如同雪地上落下的霞光。

  那雙藍寶石眼眸,燃燒著內斂的星火。

  他的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,直直落在趙延玉身上。

  那一刻,趙延玉仿佛看見的不是在營地篝火前舞蹈的迦陵頻伽,而是看見他獨自一人,在月下山林間,白衣勝雪,舞姿翩躚。

  淡極生艷,大抵便是這般模樣。

  

  只一眼,便覺萬年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隊伍繼續西行,漸漸深入山脈腹地。山路愈發崎嶇難行,林木也愈發茂密幽深。參天古木遮天蔽日,陽光只能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光影。

  為了補充肉食,也為了緩解枯燥,眾人時常會在山裡打獵。

  趙延玉的箭術,射射皇家圍場裡那些傻兔子還算拿手,面對穿梭林間、身形靈敏的野生動物,就有些力不從心了。

  方才瞥見一隻山雞竄過,她倉促搭箭,箭頭卻擦著雞身飛過,讓那小東西竄入密林,沒了蹤影。

  趙延玉緊抿住唇,好勝心驅使她再次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。

  她屏住呼吸,望向前方遠處的一棵松樹,樹幹後隱約有灰白色的影子晃動,像是一隻正在覓食的雪兔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隻手突然從身後輕輕覆了上來,握住了她執弓的左臂。

  「姿勢,要直……伸直一些……」

  「然後……轉肘,肩……沉下去。」

  一股淺淺的香氣湧入趙延玉的鼻腔,清冽又乾淨,像是在極高極寒的雪線之上,生長了千百年的檀木。

  迦陵握著她的手臂,微微調整著角度和位置,讓她的手臂從肩到肘再到手腕,形成一條直線,弓身也被擺正。

  緊接著,另一隻手覆上了她扣弦的手腕,帶著她,緩緩向後拉開弓弦。

  趙延玉下意識轉過身,恰好看見迦陵的耳畔一顆青金石耳墜,微微搖晃,折射出細碎的藍光,格外顯眼。

  迦陵用幾乎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:「心……靜,手才穩。瞄準……不要等,立刻……」

  「射。」

  聲音落下的同時,趙延玉果斷鬆開扣弦的手指!

  箭矢離弦,破空之聲銳利!這一次,箭矢的軌跡穩而疾,精準地預判了雪兔下一刻的騰躍方向!

  「噗」一聲輕響,箭矢穿透皮肉的聲音傳來。那雪兔應聲倒地,四肢抽搐兩下,便不再動彈,箭矢正中心臟偏上的位置,一擊斃命。

  「好箭法!」 不遠處傳來蘇利耶的叫好聲和其他人的讚嘆。

  趙延玉想要轉身向身後的老師道謝,卻見迦陵頻伽已然退至幾步開外,依舊是那副沉靜脫俗的模樣,仿佛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。

  只是當趙延玉望過去時,他恰也抬眸看來,眸中泛過柔潤的波光。

  同行的夥伴笑著圍攏過去,趙延玉也跟著笑起來,去撿拾自己的獵物。

  此後的路程里,但凡遇到那些身形敏捷、難以捕捉的獵物,迦陵總會在一旁不動聲色地指導一二。趙延玉的箭術突飛猛進,原本生疏的狩獵技巧變得愈發嫻熟,甚至能精準射中空中掠過的飛鳥,連蘇利耶都嘖嘖稱奇。


  ……

  翻過一道巍峨的山樑,景象為之一變,放眼望去,天地蒼茫,四野寥廓,只有無盡的,裸露著砂石和駱駝刺戈壁荒灘。風沙漸大,吹在臉上如同細砂磨過。

  這般頂風冒沙行了數日,腳下的路終於從硌腳的砂石變成了相對平坦的土道,前方地平線處漸漸浮現出一道灰黑色的輪廓,隨著距離拉近,那輪廓愈發清晰——正是邊地重鎮的高大城牆。

  這座名為靖遠的城池,遠遠不及京城繁華,卻因地處要衝,商旅往來,頗有異域風情。街道兩旁的商鋪多是平頂土屋,門楣上掛著色彩艷麗的氈簾,高鼻深目,身著束腰長袍的胡商們,操著半生不熟的中原話與顧客討價還價,她們的貨攤上擺滿了皮毛、玉石、香料等物。偶爾還可見身披赭紅或薑黃袈裟的僧侶緩步走過。

  入城後,趙延玉先帶著隨從前往州府衙署。

  州府官員早已得了消息,見到趙延玉,忙不迭地迎上前,態度可稱殷勤。

  「趙大人一路辛苦!李老大人當年巡視我這邊地時,清正嚴明,體恤民情,至今仍是我輩楷模,下官早已心生敬仰,今日得見大人,真是幸會!」

  原來,李穠當年為籌措西北軍餉、理順邊貿,曾親赴河西諸鎮巡視,雷厲風行,政績斐然,在邊地官員中威望甚高。

  趙延玉作為李穠的得意門生,又身負出使重任,自然被這位鎮守使愛屋及烏,格外看重。

  那官員又親自引著她們安頓歇息,吩咐下人備好熱水與膳食,妥善補充給養。

  交接文書的過程十分順利,核對無誤後,便恭恭敬敬地蓋上州府大印,雙手遞還與趙延玉。

  稍作休整後,趙延玉應邀前往軍營拜見邊關守將鹿霖。

  這位將軍膚色黝黑,面容堅毅,眼神銳利,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,一身戎裝沾著風沙,顯然是剛從城防上下來。

  趙延玉與鹿霖見禮。

  鹿霖打量了趙延玉幾眼,開門見山道:「趙大人,過了靖遠,便非我月朝直接掌控之地。

  西域諸國,表面恭順,內里未必都安分。尤其是過了高昌往西,大小勢力錯綜複雜,馬賊、流寇亦不時出沒。使團雖有護衛,亦需萬分謹慎。」

  趙延玉正色道:「多謝鹿將軍提醒。不知將軍有何指教?」

  鹿霖沉吟片刻,道:「指教不敢當。趙大人既然持有旌節,有權臨機應變。本將只提醒一點,情報貴在神速。」

  說罷,她取出一枚鑄有鷹紋的銅符遞過,「這是邊關調兵的信物,大人若在西域察覺異動,可即刻差人持此符至我朝所設烽燧,一旦見到消息傳回,我部可連夜出兵馳援,這是最快的法子。」

  趙延玉心中凜然,雙手接過那枚沉甸甸的令牌。

  她握緊銅符,微微頷首:「多謝鹿將軍周全,此番有勞了。」鹿霖擺擺手,目光懇切:「護境安民本是分內之事,願大人一路順遂,早傳捷報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辭別靖遠城,趙延玉一行再度上路,一路向西疾馳,目的地琉音已近在咫尺。

  只需再穿過眼前這片名為「鳴沙渡」的大漠,便是琉音國境。

  這鳴沙渡卻是西行路上最兇險的一關。

  沙海無垠,沙丘連綿如沉睡的巨獸,白日裡烈陽炙烤,沙溫能燙熟皮肉,夜裡又寒風如刀,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似平坦的沙地之下,藏著無數吞人的流沙,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,即便是土生土長的本地嚮導,也不敢說能十足把握避開所有兇險。

  「沙海無情,流沙、沙暴、迷路、缺水……任何一樣都能要人命。我們必須緊緊跟著嚮導,沿著先輩用白骨和駝鈴踏出的路走,不能有絲毫偏差。」蘇利耶的語氣帶著少有的嚴肅。

  隊伍進行了最後一次徹底的休整和補給,檢查了所有水囊、食物、駱駝的狀態,然後懷著踏入了這片金黃色的死亡之海。

  最初的幾日還算順利,沿著依稀可辨的古道痕跡,在連綿的沙丘間艱難跋涉。

  駝鈴沉悶地響著,在無邊的寂靜中傳出很遠。烈日、風沙、乾渴、疲憊,折磨著每一個人。

  趙延玉的臉被曬得脫皮,嘴唇乾裂出血,但她始終咬牙堅持。

  然而,危險總是在最鬆懈的時候降臨。那日午後,行至沙海腹地,狂風忽然卷著細沙漫天飛舞,視線頓時模糊了幾分。

  就在此時,琉音使團中一名年輕的侍從腳下忽然一沉,尚未驚呼出聲,整個人便已半截陷入鬆軟的黃沙之中。


  「阿木爾!」 蘇利耶目眥欲裂,大喊著同伴的名字,就要衝過去。

  「別過去!亂動會陷得更快!」 嚮導聲嘶力竭地吼叫,試圖阻止更多的人陷入危險。

  場面一時大亂。那名叫阿木爾的琉音人驚恐地掙扎,卻越陷越快,沙子已經沒過了她的腰腹,周圍的人都慌了神,有人想扔繩子,有人想找木板,但流沙範圍不明,誰也不敢輕易靠近。

  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趙延玉厲聲喝道:「都別慌!聽我指揮!」

  她迅速解下自己馬鞍旁一捆結實的牛皮繩,動作飛快地將一端在自己腰上打了個牢固的活結,另一端扔給旁邊幾個月朝護衛:「抓緊!聽我口令慢慢放!蘇利耶,找幾塊木板或者任何平坦堅硬的東西,快!」

  命令清晰果斷。

  她自己則深吸一口氣,慢慢趴倒在流沙邊緣的硬地上,以最大的接觸面積減少壓強,然後小心翼翼地、一點一點地向阿木爾的方向匍匐前進。

  沙子滾燙,隔著衣物都能感覺到灼熱,但她渾然不覺,只緊緊盯著那個年輕人。

  「阿木爾!看著我!別亂動!儘量展開手臂,向後仰,減緩下沉!」趙延玉用儘量平穩的語氣喊道,然後同時慢慢伸出手。

  阿木爾滿臉是沙,眼神絕望,但在趙延玉鎮定的目光和話語下,勉強停止了徒勞的撲騰,按照指示,艱難地將手臂張開,身體後仰。

  趙延玉終於爬到了足夠近的距離,她的手幾乎能夠到阿木爾揮舞的手臂。她看準時機,猛地探身,一把抓住了阿木爾的手腕!入手一片濕滑冰冷,那是被嚇出的汗。

  「拉!」

  身後的護衛們得令,開始用力地向後拖拽牛皮繩。

  趙延玉則死死抓住阿木爾,憑藉腰間的繩索借力,一點一點地,將阿木爾從流沙那可怕的吸力中向外拔。

  這是個極其耗費體力和技巧的過程,用力過猛可能導致繩索斷裂,自己也被拖下去,用力不足又無法對抗流沙。

  趙延玉的額頭、鼻尖滲出細密的汗珠,手臂和腰腹的肌肉都繃緊到了極限。

  時間仿佛被拉長了。每一秒都無比漫長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終於,在趙延玉和護衛們的共同努力下,阿木爾的大半個身子被拖出了流沙坑,緊接著一鼓作氣,將她徹底拖到了安全的硬地上!

  趙延玉也一併摔倒在沙地上,徹底鬆了口氣。

  那侍從劫後餘生,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,吐出幾口沙礫後,竟翻身跪倒在趙延玉面前,對著她連連磕頭。

  「趙大人!多謝!多謝您的救命之恩!」

  「不必多禮,人沒事就好。」 趙延玉累得不輕,沒站的起來,坐在地上喘息,擺了擺手。

  使團的其他人也紛紛圍上來,看向趙延玉的目光中滿是敬畏與感激。

  她們都清楚,方才那一幕有多兇險,便是本地走沙的老手,也未必敢這般毫不猶豫地沖在最前面救人,更何況是一位來自中原的貴官。

  經此一險,隊伍的氣氛變得更加團結。趙延玉的威信,在使團中,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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