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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白骨精

2026-08-11 08:36:26 作者: 辛西婭158

  馬車駛離官道,轉入鄉間土路。道旁綠意漸濃,稻田如棋盤,池塘如碎鏡,遠山如黛。

  莊子坐落在山腳溪畔,白牆灰瓦掩映在竹木之中,蟬鳴陣陣,暑氣被溪水與樹蔭濾去大半,只餘下滿目清涼的綠與濕潤的泥土氣息。

  他們在這莊子裡一住就是數日。

  鄉間的夏日,自有其獨特的韻味,也少不了些惱人之處。

  比如那毫不吝嗇、明晃晃的日頭,曬得人皮膚發燙;又比如田間地頭、花草叢中嗡嗡飛舞、不時偷襲的各類小蟲。蕭年這位自小在錦繡堆里長大的郎主,起初難免嘴上抱怨幾句。

  「哎呀,這日頭也太毒了,都要把我曬化了!」

  「妻主,有蚊子!叮了好大一個包!」

  「這鄉下蟲子怎麼這麼多,晚上叫得人睡不著……」

  趙延玉道:「若是實在不慣,我們提早些回京也好。」 蕭年卻又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。

  「那怎麼行!才來了幾天!」 他瞪大眼睛,方才的抱怨仿佛從未存在過,「莊子裡的桃子還沒摘呢,池塘的藕也沒挖,說好要一起去看後山的瀑布的!再說了……這裡就我們倆,多好。」

  拋開那點無傷大雅的小抱怨,莊子的生活充滿了簡單純粹的樂趣。

  蕭年偶爾一時興起,便鑽進莊子的小廚房,揚言要親手給妻主做頓吃食。這回倒沒把廚房點著,只是端出來的一盤盤菜,糊軟焦硬混作一團,竟分不清是炒是燉。

  趙延玉瞥了眼,斟酌道:「看起來不算好吃……」其實能不能吃都是個問題。

  蕭年卻梗著脖子辯:「郎主親自洗手作羹湯,哪能難吃?」

  說著便夾了一筷嘗,入口的瞬間眉眼垮了,終是蔫蔫承認,自己半點廚藝天賦也無。

  午後暑氣稍退,他們會去莊子外不遠的小河邊,河水清澈見底。趙延玉尋來幾片扁平的石頭,教蕭年打水漂。

  起初蕭年總是扔出「噗通」一聲悶響,石頭直接沉底,惹得他氣鼓鼓的。

  趙延玉便幫他調整角度和力道,石片再次甩出去,在水面上輕盈地跳躍,留下一串漣漪,蕭年瞬間喜笑顏開。

  

  夜晚,庭院裡早早熏了驅蚊的艾草,擺上竹榻涼蓆。星河低垂,流螢點點,如同撒落的碎鑽,在夜色中明明滅滅。

  蕭年拿著羅扇,不是扇風,而是興致勃勃地去撲那些飛舞的螢火蟲。

  他微微弓著身子,看準一隻流螢的飛行軌跡,然後猛地伸出手,掌心虛攏。他停在原地,不做聲了,趙延玉走上前去,卻見那合攏的掌心伸到她面前,倏地攤開。

  一點,兩點,三四點……五六點瑩瑩的綠光,輕盈地、盤旋著升騰而起,翩然四散,融入夜空。

  「真美。」趙延玉輕聲嘆道。

  「延玉。」蕭年握住她的手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我們以後每年夏天,都來這裡看流螢,好不好?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拉鉤。」

  「好,拉鉤。」

  兩隻手的小指,在流螢的微光與星河的輝映下,輕輕勾在一起。

  …

  夜色溫柔,暑氣在白日裡肆虐過後,此刻也斂了聲勢。

  蕭年剛沐過身,松松垮垮披了件月白的絲綢寢衣,赤足踩在地上,水汽氤氳,發梢還濕漉漉地滴著水。

  他悄無聲息走到趙延玉身後,從後面一把抱住她,聲音也像是被水浸透了,「妻主……好冷……」

  「這麼熱的天,哪裡冷了?」

  蕭年不答,只拉著她的手往自己敞開的衣襟里探。

  「你摸摸我的心口……我的心跳得好快,好不舒服……我肯定是發燒了……」

  月朝的男子,尤其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出來的,多講究個貞靜端方,便是閨閣之內,行婦夫之禮,也少有這樣赤條條、坦蕩蕩地將渴求掛在臉上、訴諸唇舌的。

  可蕭年不同,他像是天生就不知道矜持二字怎麼寫,天真卻也放蕩。

  趙延玉由著他將自己的手按在那片滾燙的肌膚上,甚至順勢在床沿坐下,聽他胡扯。

  「哦?我瞧瞧吧。」 她慢條斯理,在那片光滑的胸膛上游弋。


  她的手因常年握筆,挽弓騎射,指腹帶著薄薄的繭,落在哪裡,哪裡就會激起密密麻麻的顫慄,蕭年連呼吸都輕了幾分。

  「嗯……」

  蕭年輕哼一聲,身體不自覺地微微顫抖,卻又主動挺起胸膛,迎合她的觸碰。

  蕭年微微張著唇,含住她的指尖輕輕舔舐,齒尖偶爾輕磨兩下,執意地要在她身上留下獨自己的氣息。

  趙延玉俯身,帶著他倒向軟榻,紗帳隨之垂落。

  她撐在蕭年上方,垂眸看他。因著方才一番動作,蕭年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已徹底散開,如最上等的墨緞,迤邐鋪滿素色床單,越發襯得他裸露的肩頸、胸膛瑩白如新雪,泛著珍珠似的柔光。

  那雙總是流轉著靈動笑意的琥珀色眸子,此刻蒙著一層水霧,迷迷濛蒙地、一瞬不瞬地鎖著她,裡頭滿滿當當,只盛著她一個人的影子。

  這鋪陳如雲的墨發,毫無預兆地,讓趙延玉心頭掠過另一個身影——迦陵。

  他也有一頭極好的烏髮,長發及踝,微微打著捲兒,看起來繾綣溫柔,可趙延玉知道,那髮絲之下,是冰雪般剔透也冰雪般冷寂的心。

  他像一株盛開在雪線之上的優曇,聖潔美麗,卻也遙不可及,不可擁有。

  走神了一瞬,卻被蕭年敏銳地察覺,他不滿地蹙起眉,嘴上依舊喚著「妻主」,身下卻不安分地動了動,用膝頭蹭了蹭她。

  「妻主……你現在只能看著我一個人,想著我一個人……」

  他抬起手臂,勾住趙延玉的脖頸,將她拉得更低。契合不留一絲縫隙。

  溫熱清香的吐息,細細密密地噴在她耳廓,一路蔓延到頸側,在那裡不輕不重地吮吻,留下一個濕熱的印記,又貼著她耳畔,輕聲吐出字句。

  「我身上的每一處,都是為了給你看的,給你碰的,給你……」

  「如果心上人不喜歡,不好好享用……那這副皮囊,就沒有一點用了……」

  這話語,這姿態,比最烈的酒更燒喉,比最纏綿的蛛網更縛人。

  他熱烈地、毫無保留地愛著她,也渴求著她全部心神與情愛。

  他不要她想著任何人,任何事,只要此刻,此地,此身。

  …

  翌日清晨,趙延玉醒來,發現身畔無人。

  她起身尋到前院,卻見臨著院門的小廂房門扉半開,裡面似乎有人。她走近一看,不由莞爾。

  只見蕭年不知從哪兒弄來一身粗布衣裳,雖然料子普通,卻掩不住他通身的矜貴氣度。

  他正有模有樣地站在一個櫃檯後,櫃檯上有幾壇貼著紅紙的酒,旁邊還擺著幾個粗瓷碗。

  見趙延玉過來,蕭年清了清嗓子,招呼道:「這位客官,趕路辛苦啦?可要進來歇歇腳,嘗嘗小肆新到的村釀?雖不是什麼名酒,卻也清冽甘醇,解乏最是好!」

  「多謝小郎子招呼。不知這酒滋味如何?價錢幾何?」趙延玉整了整衣衫,做出一副風塵僕僕的旅人模樣,邁步進去,拱手笑道。

  蕭年忍住笑,一本正經地介紹:「這是用莊子後山泉水釀的米酒,入口綿甜,後勁溫和。一壇五十文,一碗五文。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?啊,不對,我們這兒只賣酒……」他差點說漏了詞,自己先笑了起來。

  趙延玉也笑了,掏出一小串銅錢放在柜上:「那就先來一碗嘗嘗。若真的好,便買一壇帶走。」

  蕭年連忙倒了一碗酒遞上。

  趙延玉接過,裝作品嘗,實則那酒就是莊戶自釀的普通米酒,味道尚可。

  她點頭贊道:「果然清甜,小郎子好手藝。這酒,我買了。」說著,又放下些碎銀,「連這酒家男也一併買了吧。」

  蕭年聞言,像被踩了尾巴炸了毛,「來人啊,市井無賴強搶良家民男啊——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農家小院裡,蟬鳴嘶啞。

  一個小村童正趴在涼蓆上,如痴如醉地看著一本新得的《西遊記》話本。

  這書是她央求進城趕集的娘親買的簡易版本,字大,紙頁粗糙,邊角還帶著些毛邊,但每頁旁都配著幾筆簡單勾勒的畫兒,把人物情態描了個大概,正適合她這個年紀。

  此刻,她翻到了第二十七回——「屍魔三戲唐三藏,聖僧恨逐美猴王」。


  故事正講到緊張處:那白虎嶺上的白骨精,

  為了吃唐僧肉長生不老,先是變化成月貌花容的送飯男子,被孫悟空識破,一棒打殺,卻只留下一具假屍首;

  接著又變成尋找男兒的老婦人,再被孫悟空看穿,又是當頭一棒;

  第三次竟變成尋找妻男的老公公,哭哭啼啼,終於騙得唐僧念起緊箍咒,痛得孫悟空滿地打滾,最後忍痛還是將「老公公」也打死了……

  小九盯著書頁上的配圖,畫中骷髏頭黑洞洞的眼窩對著她,白骨上沾著些暗紅的墨跡,像是血污。

  她越看越怕,只覺得那白骨精仿佛要從紙里爬出來,大夏天的,後背卻沁出一層冷汗,牙齒都開始輕輕打顫。

  「小九!小九!日頭偏西了,還不快推上瓜車去岔路口!再晚些,過路的客人都沒了!」

  娘的聲音從院外傳來,帶著幾分催促。

  小九猛地回過神,慌忙合起話本,揣進懷裡,定了定神,才推著裝滿甜瓜的小木車出門。她們這鄉下地方雖偏,但附近有幾戶富貴人家的田產,常有管事、佃戶或是過往的行人經過,買瓜解渴倒是不愁。

  小九推著瓜車走在鄉間土路上,心裡還惦記著話本里的白骨精,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,時不時回頭張望,心有餘悸。

  走到半路,一片鬱鬱蔥蔥的山林旁,忽然有個聲音傳來:「小姑娘,等一等。」

  小九嚇了一跳,循聲望去,只見林邊站著個男子。

  頭上戴著冪籬,輕紗遮面,身上穿著一襲白色的紗衣,料子看著就不是尋常人家所有。清風一吹,紗衣獵獵作響,冪籬的輕紗被吹起一角,露出男子的面容。

  「冰肌藏玉骨……柳眉積翠黛,杏眼閃銀星。月樣容儀俏,天然性格清……」

  小九腦子裡轟的一聲,剛剛在話本里看到的,形容白骨精變化美男的句子,不受控制地蹦了出來!這男子的模樣,竟和書中描寫的一模一樣!

  小九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男人,在她心裡,只有妖怪才會生得如此攝人心魄,定是那白骨精要來吃她了!小童的肉最嫩了!

  她嚇得魂飛魄散,哪裡還敢停留,「哇」地叫了一聲,丟下手裡的木車,轉身就跑,一邊跑一邊喊:「救命!救命啊!有妖怪!」

  蕭年愣在原地,舉起的手僵在半空,冪籬下的臉上滿是錯愕無辜。

  他不過是和趙延玉散步到此,覺得有些口渴,看見這推著瓜車的小童,想叫住買個瓜解暑罷了……怎麼、怎麼就成妖怪了?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
  這時,趙延玉從樹後走出,見此情景,強忍著笑,最終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
  蕭年抬手撥了撥垂到胸前的長髮,指尖划過髮絲,樹林間的花枝與綠葉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斑駁陸離,襯得他那張本就昳麗的面容更添了幾分迤邐妖冶。

  他勾了勾唇:「有這麼好看的妖怪?」

  「那可難說,古人都說,漂亮男人最不可信,往往最是危險。」

  兩人正說著,遠處傳來腳步聲,方才逃跑的小九,又戰戰兢兢、一步三回頭地挪了回來。她的瓜,她的瓜車還在呢,她可是女子娘,不怕那男妖怪。

  走近後,便瞥見了站在蕭年身邊的趙延玉。

  她看著溫柔可親,這樣的人,怎麼會和妖怪在一起?小九心裡的恐懼消了大半。

  趙延玉走上前,溫聲道:「小姑娘,別怕。我們不是妖怪,只是路過這裡,想向你買兩個瓜。」

  「他是我夫郎,不是什麼妖怪。」

  蕭年聽到「夫郎」二字,臉頰微微一紅,不知想起了什麼。

  小九這才徹底放下心來,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,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:「原來是這樣,我剛才看錯了,以為……以為是《西遊記》里的白骨精呢。」

  她連忙掀開蓋在瓜上的布,揀了兩個熟透的甜瓜,遞過去,「姐姐,哥哥,這兩個瓜最甜,給你們。」

  誤會解除,買賣做成。小九推著輕快了許多的瓜車,繼續往岔路口去了。

  趙延玉拿起一個,用手帕擦了擦,遞給蕭年一半,又自己咬了一口。

  蕭年一邊小口吃著瓜,一邊悠悠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唉,沒辦法,誰讓上天給了我這副絕色的容貌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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