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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陳傷

2026-08-11 08:36:37 作者: 辛西婭158

  西域的商路,如同人體內永不枯竭的血管,將月朝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連同最新的思潮和文化,源源不斷地輸送到琉音。

  庭前玉樹的新作《西遊記》,在京城掀起狂潮後不久,第一批精裝的話本,便隨著月朝的商隊,跨越千山萬水,抵達了日光城。

  這些書被放置在王宮書庫、貴族府邸,以及……聖山祈禱殿之中。

  迦陵的書房極其簡樸,除了必要的經卷、筆墨、蒲團,幾乎別無長物。窗邊一張矮几,常年擦拭得一塵不染。如今,那矮几上,除了古老的經卷,多了一摞嶄新的書冊。

  他知道她是「庭前玉樹」。

  早在趙延玉留駐琉音的時日,他便撞見過她於繁忙間隙,在隨身的紙箋上寫寫畫畫,不停收集著各色風物素材,隨後也辨出了她便是那位名動四方的庭前玉樹。

  這個認知,並未讓他感到驚訝,反而有種原來如此的瞭然。唯有這般胸藏丘壑,心有錦繡之人,方能寫出那般故事吧。

  於是,她的一切,他都想了解。她的新書,他自然要看。尤其,這是關於「西遊」的故事。

  夜幕降臨,聖山沉寂,祈禱殿內一燈如豆。

  迦陵摒退侍者,淨手焚香後,才在蒲團上端正坐下,小心翼翼地翻開那本《西遊記》。

  看到孫悟空大鬧天宮,他會想起她在日光城叛軍中的矯健身手和那精準的箭術;看到唐僧踏上取經路,他會想起她手持旌節、決然前行的背影。

  他一頁頁讀下去,跟隨文字神遊那個充滿神佛妖魔、奇遇劫難的世界。

  他看到取經人的堅定與彷徨,看到妖魔的貪婪與愚痴,也看到世情的紛繁與佛理的微光。有些情節,讓他會心一笑;有些磨難,讓他心生惕厲。

  他讀得很慢,很仔細,仿佛透過這些方塊字,能觸摸到萬里之外那個人執筆時的心跳與呼吸。

  然後,他讀到了「西梁男國」。

  「你說四大皆空,卻緊閉雙眼。若是睜開眼看看我,我不相信你兩眼空空。」

  這句話,像一支冰冷的箭,猝不及防地射中了迦陵。

  他握著書卷的手指,猛地收緊。曾幾何時,在聖湖邊,在雪光下,他也曾用那雙眼睛,深深地看著一個人,仿佛要將她的身影刻入靈魂。那時,他可曾想過,她是否「兩眼空空」?

  讀到閨房訴衷腸,男王傾訴「從未享受人間歡樂」,求一個「雙宿雙飛」,唐僧以「佛心四大皆空」相拒,卻又遲疑地許下「來世若有緣分……」

  迦陵想起,他們之間,連「來世」的許諾,都未曾有過。

  生離別,死離別,哪個更痛?

  死別如梁祝,將所有美好在最絢爛時親手撕碎,這種痛,乾淨,徹底,熾熱。

  它用死亡為愛情加冕,用永恆的失去定格了永恆的擁有。

  從此,相思只在彼岸,再無現實的磋磨。

  而生離,有的是活生生的兩個人,被無形的、名為「使命」與「身份」的天塹,永遠隔開。

  這種痛,是持續的、低沉的、瀰漫在每一次呼吸里的。

  他知道她還活著,在某個知道或不知道的地方,呼吸著同樣的空氣,仰望著同樣的星辰,甚至可能,在某個瞬間也會想起他。但他們之間,就是橫亘這樣一道天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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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最終,他選擇了留下。

  最終,她還是走了。

  天涯兩端,生不相見。

  這痛,是他選擇留下必須承受的代價,是他動心之後,命運給予的最漫長的刑罰。

  如今看來,還是後者更痛。

  他終究是高看了自己。明知執念成殤,卻仍忍不住一次次打探她的消息,哪怕只是讀她寫就的文字,想從字裡行間尋得她的一絲氣息。殊不知,這般找尋,不過是在反覆考驗,折磨自己。

  「噗嗒。」

  一滴溫熱的液體,毫無預兆地墜落。

  迦陵自始至終未動分毫,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態,任由溫熱的淚水墜落,滴在腕間。

  那裡留著一道舊傷。

  是當初趙延玉咬破他皮膚、淌出鮮血後留下的傷口,本該早早就癒合,他卻偏不肯讓它平復,甚至特意尋了特殊的草藥,讓那道印痕留在肌膚上。


  最終成了一道刻在骨血里、經年難愈的傷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休沐結束,趙延玉也回到了禮部上值。

  賭書消得潑茶香,當時只道是尋常。

  回想起來,在翰林院的日子,竟成了難得的鬆快時光,如今身居禮部侍郎之位,事務瑣碎繁雜無比,樁樁件件都等著她去釐清。

  處理完一摞待批的文書,趙延玉起身,拿起幾份需要面呈皇帝的卷宗,前往御書房。

  穿過宮道,內侍躬身引她入內時,正撞見皇帝揉著眉心,案上堆積的奏摺高得幾乎遮住了她半邊身影。

  御案後,帝王眉宇間透著一絲疲憊和煩躁。想來又是被連日的政務纏得脫不開身。

  朝堂上的冗政,地方的水旱預警,邊防的糧餉調度,甚至還有後宮裡那些宮卿間的紛爭,竟也總要鬧到御前,請她來評個是非曲直,真真應了那句「帝王無閒日」。

  此刻皇帝看到趙延玉走進來,抬手示意她入座。

  「延玉來了,正好。坐下吧。」

  不說別的,單是看見趙延玉這張賞心悅目的臉,心情就好上不少。

  更重要的是,趙延玉辦事妥帖,交給她的事極少出紕漏,總能辦得漂亮,實實在在是能分憂的能臣。更何況,她還是「庭前玉樹」。想到她近來寫的《西遊記》,蕭華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。

  說來也怪,白日裡被各種糟心事煩擾,晚上躺下,拿起新出的話本,看那唐僧師徒又遇上了什麼劫難。

  是陷空山無底洞的老鼠精,還是青龍山的犀牛怪?

  看著孫悟空上躥下跳搬救兵,鬥智鬥勇,看著唐僧時不時犯點糊塗、豬八戒插科打諢、沙和尚埋頭苦幹……

  那些朝堂上的紛爭,奏章里的難題,似乎都暫時遠去了。

  甚至有時會生出一種奇妙的對比,自己這當皇帝,雖然每天面對的糟心事不少,可唐僧取經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,何其艱難,這麼一想,反倒有種「同是天涯淪落人」的共情,感覺自己也沒那麼難了。

  就像現代人過著平淡又忙碌的生活,卻愛讀點喪屍、末世、靈異、懸疑這類驚險刺激的小說,跟故事裡那些驚悚的末日絕境一對比,才會突然覺得自己安穩的生活其實已經很幸福了。

  看《西遊記》,於蕭華而言,便是體驗另一種人生。

  皇帝回過神來,溫聲開口:「休沐可還愜意?朕看你這氣色,比前些日子倒是好了不少。」

  趙延玉謝過恩,規規矩矩地坐下,笑著說:「托陛下的福,臣這幾天在鄉下歇著,看看山水、逗逗野鳥,難得的清靜,整個人都鬆快多了。倒是陛下天天要處理這麼多事,千萬得顧著自己的身子。」

  她敏銳地察覺到皇帝眉間未散的愁緒,便順勢問道:「陛下似有煩憂,不知臣可否為陛下分勞萬一?」

  蕭華正有傾訴之意,便將幾件棘手之事略提了提,「……尤其這驛站一事,年年耗費國庫巨資維持,各地驛站人員冗雜,效率低下,靡費甚巨,已成戶部財政一大負累。

  然而驛傳關乎軍情急遞、公文往來、官員往來,牽一髮動全身,裁撤不得,改革又恐激起事端,著實令人頭痛。」這確實是老大難問題。

  驛站系統是帝國的血脈經絡,但供養龐大的驛站體系,諸如驛卒、馬匹、食宿,確實花費巨大,且隨著吏治鬆弛,驛站常被官員私用、濫用,更加重了負擔。歷代都想改革,但都因涉及面太廣、阻力太大而不了了之。

  趙延玉聽完,陷入了思考。

  其實以一個現代人的角度,這不是什麼新鮮問題,對於這方面的問題她也早見過對策,說穿了,就是搞商業化運作。

  「陛下,此事並非無解。」

  她略一沉吟,緩緩說道,「驛站已有現成的驛道、館舍與人手,設施完備,只需稍改運營之法,便能化虧為盈。」

  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詫異:「哦?仔細說來?」

  「臣以為,可先開放驛站民用。民間商旅往來,常有行路住宿、傳遞書信之需,往日裡多依賴民間客棧、信差,既不便也不安全。若驛站能承接民用業務,收取合理資費,至少能做到自給自足,不必再耗國庫銀兩。」

  「若想更進一步,可以讓驛站自負盈虧,或將部分路段承包給商人經營。朝廷只需制定規制,監督其運營,既能省去管理之煩,還能從承包費、稅費中獲利。我朝幅員遼闊,郵遞、運輸需求極大,驛站本就是樁穩賺不賠的生意,只是此前僅為官府所用,才浪費了這般資源。」


  皇帝聽得雙目發亮,指尖不自覺敲擊著御案:「此言甚是!那依你之見,其他國家工事,是否也能用此法?」

  「自然。」趙延玉微微一笑,「比如修建官學,朝廷可先買下學宮周邊的荒地,待學宮建成,師生入駐,周邊地價必然上漲。

  屆時在周邊修建商鋪、宅院,或租或售,所得款項不僅能收回建學宮的成本,還能有所盈餘,反哺教育。

  再比如疏浚運河,朝廷可將運河沿岸的土地、碼頭、貨棧一併規劃,建成後招商經營,再設立賦稅,從過往商船的稅費中抽取一部分用於運河維護,如此一來,運河不僅無需國庫撥款,反而能成為源源不斷的財源。

  其實但凡民眾有需求的項目,皆可引入商事思維,最終既能省錢,又能不花錢,甚至賺錢,豈不是兩全其美?」

  一番話聽得皇帝茅塞頓開,連日來的愁雲一掃而空。

  趙延玉提出的這些想法,雖然並非具體的,一步到位的改革方案,但卻是一種全新的,突破性的思路。

  將純消耗的驛站,視為可經營的資產;將國家工程,與土地增值、商業開發聯繫起來;大膽引入民間資本……

  這些想法,如同在皇帝沉悶的思緒中,投入了幾顆石子,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
  她望著趙延玉的眼神滿是讚賞:「愛卿之言,善哉!滿朝文武思來想去無解之事,竟被你輕易點破。」

  趙延玉連忙起身躬身:「陛下謬讚,臣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。這些法子未曾落地推行,其中或許尚有疏漏,能否成功,還需實踐檢驗。」

  「即便只是紙上談兵,能有這般見識,已是難得。」皇帝笑著擺手,讓她坐下,「你從未學過治國理財之術,卻能有如此通透的見解,莫非真是生而知之者?

  先前早知你才思敏捷,如今看來,你竟是個通達世情、無所不能的全才!」

  趙延玉只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,帶著灼人的熱度,讓她莫名有些不自在。

  她微微抬眼,恰好對上皇帝的視線。

  往日裡皇帝看她,多是對臣子的賞識與信任,平和而沉穩,可此刻不同——那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驚嘆與探究,像是獵手驟然撞見了稀世異獸,又似藏家偶然覓得絕世珍寶,亮得驚人。

  趙延玉輕笑道:「陛下這般看著,臣都有點不好意思了。」

  「你這小女兒,做什麼還怕人看了?」

  皇帝聞言朗聲一笑,眉宇間儘是爽朗的笑意,先前的煩憂早已消散無蹤。

  「朕就是看著你,心中歡喜。」她愈發坦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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