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
金鑾殿上,肅穆被戶部侍郎的奏報打破。
「啟稟陛下,今歲大雪,京城雖尚安穩,但已於北境、關西諸州釀成雪災!懇請朝廷速做決斷!」
奏報中的描述,讓殿中文武百官都變了神色。
雪災不比水患、旱災那般迅疾猛烈,卻是鈍刀子割肉……會導致人口與牲畜凍死,壓垮民居,阻斷商旅。隨之而來的,是糧價柴價飛漲,進而引發饑荒與民變。其破壞力與後續影響,往往更為深遠和難以收拾。
皇帝端坐御座,冕旒後的眉頭緊鎖。
當下,她便點了戶部、工部、京兆尹等相關官員,詢問應對之策。
被點名的官員紛紛出列,提出的無非是「開倉放糧」、「設棚施粥」、「減免賦稅」、「嚴懲囤積居奇」等常規措施。這些法子自然是必要的,皇帝也一一準奏,著令立刻去辦。然而,她眉宇間的憂色並未散去。
這些措施,只能解燃眉之急,治標不治本,且耗費巨大,朝廷這些年並不寬裕。如何撐過這漫長寒冬,仍是未知之數。
散朝後,皇帝留下了幾位心腹重臣,包括趙延玉和李穠,一同前往御書房商議。
御書房內,眾人商議。議題很快集中在最核心的問題上——錢。
「陛下,各地常平倉、義倉儲糧有限,此番雪災波及數州,若全力開倉,恐難以為繼。且道路不通,轉運維艱。至於減免賦稅,雖是德政,然則朝廷歲入本已……再者,施粥放糧,能救一時,難救長久,更恐養成惰民,坐等賑濟。」
「說到底,是缺錢,缺能調動起來、用到實處的錢。」皇帝揉了揉眉心,目光掃過眾人,「諸位愛卿,可有良策?」
幾位大臣低聲議論,提出的辦法,諸如加征、挪用其他款項、號召官員捐俸等,皆是老生常談,杯水車薪。
這時,一直靜聽的趙延玉,上前一步,躬身道:「陛下,諸位大人,臣有些淺見,或許可作參考。」
皇帝目光投向她,帶著一絲期待:「趙愛卿但說無妨。」
趙延玉先是從容道來,歷代常用的激勵之法。
「可對鄉紳大戶頒行榮譽之賞,捐資多者,陛下下詔旌表,或立牌坊、賜『義民』稱號;可減免其來年賦稅徭役,同時,可令地方官倡導鄰里互助……」
這些建議雖周全,卻並不算新奇。
李穠微微頷首,眼中亦未顯波瀾。
卻聽趙延玉話鋒一轉。
「但臣以為,以上諸法,多為『授人以魚』,解一時之饑寒。『授人以漁』,方為治本之道。」
「哦?何謂『授人以漁』?」皇帝身體微微前傾。
「以工代賑。」趙延玉清晰地吐出這四個字。
御書房內安靜了一瞬。眾人皆面露疑惑。
趙延玉繼續解釋道:「雪災之後,必有大量災民流離失所,無所事事。
單純的施粥放糧,僅能果腹,且易滋生怠惰,坐吃山空,於朝廷是巨大負擔,於災民亦無長遠生計。
不若由朝廷或地方官府出面,組織這些尚有勞作能力的災民,興修水利,加固河堤,疏通被大雪阻塞的官道、溝渠,修葺被積雪壓垮的城牆、驛站、官舍,乃至幫助清理民間倒塌房屋、挖掘水井等等。」
她頓了頓,讓眾人消化這個想法,然後繼續道:「官府提供基本口糧,並按勞作量發放工錢。如此,災民憑自身勞力獲得衣食,有尊嚴,能養家,不至淪為純粹靠救濟的流民。
而朝廷,則藉此機會,以遠低於平常的代價,完成了許多本就需要進行的工事,疏浚了交通,加固了設施,可謂一舉多得。
此乃化危為機。災民有了活路,地方獲得了急需修繕的建設,朝廷雖支出錢糧,卻獲得了實實在在的成果,而非白白消耗。此即公私兩便,一動而三利。」
此番言論如撥雲見日,幾位重臣臉上露出思索,旋即化為恍然與讚賞。連向來持重的李穠,也忍不住頷首,眼中流露出對徒第的驕傲。
皇帝更是目光灼灼,心中震動。
這不正是她一直尋求的,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利長遠的法子嗎?不囿於陳規,不拘泥舊法,既有仁心,又有實效。
皇帝撫掌讚嘆,眼中陰霾散去了大半,「以工代賑,化危為機,延玉此議,別開生面,深謀遠慮。甚合朕意!」
她當即下詔,「既如此,籌措賑災錢糧、協調以工代賑具體章程之事,便交由延玉督辦。
朕許你便宜行事之權,可協調戶部、工部、京兆尹及受災地方官員,務必儘快拿出詳細條陳,朕要親自過目!」
這擔子不可謂不重。籌錢本就是天下第一難事,更何況還要協調各方,推行新法,稍有差池,不僅救災不力,更可能引火燒身。李穠看向趙延玉,眼中不免帶上擔憂。
趙延玉卻無半分推諉與懼色,她撩袍,端端正正跪下,朗聲道:「臣,領旨。定當竭盡全力,不負陛下所託,不負百姓所望!」
…
接下重任,趙延玉並未立刻大張旗鼓,而是先回了府,閉門細細思量了一下午。傍晚時分,她換了便服,悄悄去尋了裴壽容。
裴壽容見她神色凝重,忙命人奉上熱茶。
「裴姐,如今雪災肆虐,朝堂籌款艱難,我有一事相商。」趙延玉開門見山,將朝堂議事、皇帝授命之事一一說明,末了道,「首先是我自己。《射鵰英雌傳》發售至今,盈利頗豐,我願將三成收益,盡數捐出,以為賑災之用。」
裴壽容一愣,隨即毫不猶豫地點頭。
「理當如此!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。此書能得百姓喜愛,本就該為天下分憂,三成太少,我願再加兩成,連同我的私蓄一併捐出!」
她性情豪爽,眼中滿是赤誠,「只是單憑你我之力,終究有限,如何能號召天下富戶一同捐資,才是關鍵。」
趙延玉微微一笑,壓低聲音,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。
她不僅要利用立碑、賜匾、授「義民」稱號等傳統的手段,還準備了幾樣「新奇」手段。
「其一,印製『義捐憑證』。不是簡單的收據,而是帶有朝廷印信和獨特編號的憑證,分為不同等級,對應不同捐贈額度。
此憑證不僅是榮譽象徵,未來在特定情況下,還可享有些許便利或優先,具體可再斟酌。重要的是,讓捐贈變得有形,有收藏和潛在價值。」
「其二,設立『功德榜』與『流芳冊』。在京城和各受災州府最繁華處,立大榜,每日更新捐贈者姓名與數額,前十名以金字書寫。
同時,將所有捐贈者姓名、籍貫、數額,編撰成《賑災流芳錄》,由翰林院或國子監出面編纂,陛下作序,刊印成冊,分發各地官學、書院,乃至有功之臣府邸,使其善行『青史留名』。」
「其三,聯合各大行會、商會。由朝廷出面,召集糧商、布商、木材商、藥商等行會首領,曉以大義,亦陳以利害。鼓勵她們以行業為單位,進行『認捐』或『包幹』部分物資,給予未來某些優先考慮。」
「其四,藉助名人與潮流。可請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,有名的清流諫官,乃至於我以庭前玉樹之名,公開認捐並呼籲。
尤其可借《射鵰英雌傳》之風,『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』此言正可大力宣揚,號召讀者、書迷,哪怕捐一文錢,也是行俠仗義。可在各大書坊、茶樓設立捐款箱,由可靠之人看守,每日清點張榜。」
「其五,舉辦『義賣』或『義演』。徵集官員、富戶家中的字畫、古玩、珍寶,或請戲班名角、雜耍藝人,舉辦專場,所得盡數捐出。參與者既可彰顯品位、娛樂,又行了善事……」
裴壽容越聽越振奮,拍案叫好:「妙,妙啊!我看你這些法子可行,大可行!我蘭雪齋可帶頭響應……」
見好友如此支持,且一點就通,還能舉一反三,趙延玉心中大定。兩人又細細推敲了許多細節,直至夜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