迴廊之上,蕭賢正伴在皇帝身側,陪著醒酒散步。
「……兒臣記得,擷芳苑附近,有一池荷花開得正好,這個季節賞荷,香氣清幽,別有一番風味。母皇可要去看看?」蕭賢語氣溫和,笑容恰到好處,仿佛只是隨口一提。
皇帝看她一眼,點了點頭:「也好。」
二人便在宮人內侍的簇擁下,緩緩朝擷芳苑行去。
離那排廂房尚有段距離,便隱約聽得其中一間房內傳來窸窣響動,夾雜著些曖昧低吟。
蕭賢眼中飛快掠過一絲得色,面上卻露出驚訝,低聲道:「母皇,這聲音……」
皇帝腳步一頓,未發一言,周身氣壓卻已低了幾分。身後侍衛會意,快步上前,猛地一把推開了那間傳出動靜的房門!
天光瀉入,照出房內景象——榻上糾纏的兩人衣衫凌亂,驚慌失措。一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宮男,另一個竟是本該在附近值守的侍衛!
「陛、陛下饒命!殿下饒命!」兩人連滾爬下床榻,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。
皇帝揮了揮手,聲音聽不出喜怒:「拖下去,按宮規處置。」
立刻有侍衛上前,將癱軟如泥的兩人拖走。
蕭賢愣了片刻,臉上血色褪去幾分,強自鎮定道:「母皇息怒。是兒臣疏忽,竟讓此等污穢之事擾了母皇清靜。兒臣定當嚴查,整肅宮闈。」
皇帝未接她的話,只淡淡道:「既是宮人無狀,處置了便是。繼續賞荷吧。」
就在此時,蕭梔從園子深處漫步而出,神情閒適,見到皇帝與蕭賢在此,連忙上前行禮:「母皇,二皇姐。你們也來賞荷?」
蕭賢強笑:「是啊,陪母皇走走。三妹好雅興,獨自逛園子?」
「天光正好,園中靜謐,便多走了幾步。」蕭梔咧著嘴笑了笑。
不多時,趙延玉與蕭年也從另一條小徑走了過來,「陛下,二殿下,三殿下,巧遇。」
起身時,趙延玉目光掠過蕭賢的臉,恰好將她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盡收眼底。
既然她能看出端倪,皇帝何嘗不能。
但蕭華什麼也沒問,只淡淡開口:「宴席未散,都回去吧。」一場風波,便這般在表面的平靜下,悄無聲息地按下了。
……
行宮抓殲一事,雖未釀成大禍,卻到底掃了皇帝的興致。原本計劃停留十數日的避暑行程,提前數日便草草結束,御駕迴鑾京城。
回府後,趙延玉尋了個機會,將前後種種,原原本本告知了師傅李穠。
李穠聽罷,久久沉默,而後終於開口:「儲位之爭,已然初露端倪了。」
「陛下春秋鼎盛,雖無明旨,但幾位成年皇子的心思,早就活絡了。二皇子蕭賢,這些年致力於結交文臣,經營名聲,看似溫良恭儉,實則所圖非小。三皇子蕭梔,性子率真些,或許正因如此,反倒更得陛下幾分疼惜。她們二人,是目前最有力的角逐者。」
「陛下近來似有意為三皇子擇一佳偶,人選多半出自世家大族,若婚事成,三皇子便有了夫族助力,勢力必然大漲。這是蕭賢不願看到的。」
「所以,她便設下此局。若按原計劃,是三皇子酒後失德,與那宮男被當場撞破,眾目睽睽之下,無論如何也需給個交代。
屆時,三皇子名聲掃地,在陛下心中留下不堪大用的印象,那門好親事自然告吹,說不定還得被迫娶了那設計好的男子,娶不到任何有力夫族,甚至反受其累。一石數鳥,端的是好算計。」
趙延玉聽得心頭髮寒。她雖猜到是針對三皇子的陰謀,卻未想到背後竟牽扯到立儲與聯姻這般深遠的算計。李穠的分析,果然比自己透徹得多。
「原來如此……」
李穠輕輕嘆了口氣,看向趙延玉的眼神帶著幾分無奈:「幸好這次沒出什麼大岔子,不然……」
「若真是你被當場撞見與那男子……哪怕你是中了招,說出去也不好聽。醉酒誤事,在行宮幸了宮男,這名聲一旦沾上,便是污點。陛下即便不重罰,心中也會存了芥蒂。」
「你這倒霉孩子,怎麼總是撞上這等無妄之災?上次西廂記風波也是……難道真是天忮英才,專找你麻煩?」
趙延玉見她擔憂,反而笑嘻嘻地湊近了些:「師傅莫憂,徒兒這不是逢凶化吉了嘛。巧得遇貴人,化險為夷。師傅您就是我的貴人,總能時時刻刻點醒著我。」
李穠被她這憊懶模樣弄得又好氣又好笑,伸指虛點了點她額頭:「你啊你!心是真大!但此事絕非玩笑。」
她斂了笑容,正色道:「延玉,你需謹記,帝王的寵信,看似榮寵無限,實則根基在於兩點——有用與無害。你能為陛下分憂,辦實事,這便是有用;你安分守己,不結黨營私,不覬覦不該得的,這便是無害。」
「可一旦你捲入儲位之爭,站了隊,你的有用在陛下眼中,就可能變成了對某一皇子的有用,是替她鋪路壯勢,而你的無害則頃刻蕩然無存。帝心難測,猜忌一起,昔日再多的功勞苦勞,都可能化為烏有。」
「……參與儲位之爭,成了,是從龍之功,或可權傾一時,敗了,便是萬劫不復,株連九族。
你如今已得陛下青眼,聖眷正濃,參與這等爭鬥,得不償失。保持中立,超然於外,才是最穩妥的立身之道。」
趙延玉聽得神色凜然,躬身道:「師傅教誨,徒兒謹記。只是……樹欲靜而風不止。身處朝堂,尤其得了些虛名,想完全置身事外,恐怕不易。此次便是無端被捲入。
敢問師傅,徒兒具體該如何行事,方能遠離這漩渦?」
李穠沉吟片刻,緩緩道:「尋求外放,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。」
「外放?」 趙延玉微怔。
「不錯。」 李穠點頭,「一來,可暫時遠離京城爭鬥,避其鋒芒。二來,外放地方,主政一方,才是真正歷練人,出政績的所在。治理河工、興修水利、整頓吏治、發展民生……踏踏實實做出幾件利國利民之事,你的底子才能更紮實,羽翼才能更豐滿。進可攻退可守,為自己增加最實在的籌碼……」
她看著趙延玉若有所思的神情,繼續道:「此事不急在一時,需尋個恰當的時機。最好是因勢利導,讓陛下覺得外放你是人盡其才而非你主動避禍。為師在朝中尚有幾分薄面,也會幫你留意籌劃。」
趙延玉心中豁然開朗。「多謝師傅,師傅之恩,延玉銘記。」
「明白就好。你是個有悟性的,只是有時過於順遂,少了些警惕。經此一事,望你能更沉穩些。至於外調之事……且容為師與你慢慢計議。你且安心當差,謹言慎行,靜待時機。」
…
再後來,一切似乎重回正軌,但趙延玉冷眼旁觀,許多事卻看得更加分明。
蕭賢雖未因那日之事受明面上的責罰,但接下來的日子裡,皇帝對她的態度明顯冷淡了許多。
幾次朝會上,蕭賢的提議都被皇帝駁回,甚至因為一些小錯被當眾斥責,甚至有兩次被罰跪於殿外反省。原先那股隱隱壓過諸皇子的風頭勁,悄然收斂了許多。這多少算替趙延玉出了口暗氣。
皇帝待趙延玉,則顯出一種更不言明的回護。
賞賜流水般送入趙府,理由都找得尋常。
差事辦得好,話本寫得好,甚至陪她下棋贏了。
天知道趙延玉其實是個破棋簍子,皇帝每次都要想方設法輸給她,著實不易。
偶爾召她入宮,也不多言政事,只讓她陪著對弈、品茶、說些閒話。那份好,不再似從前張揚,更像春雨潤物,綿密無聲。
明了聖心,趙延玉行事越發謹慎低調。只埋頭辦好分內差事。倒是在庭前玉樹這個身份上,她熱情越發高漲,寫作不輟。
隨著「血字奇案」完結,讀者、書商都催促著她推出下一個案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