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延玉上任後,迅速投入了政務之中。
新官上任三把火,她這第一把火,便從整頓衙門內部,摸清家底開始。
先是對簿點卯,她並不滿足於只看花名冊,而是將所有在冊的書吏、衙役分批召來,核驗身份,詢問職司,觀察其應對舉止,剔除了那些能力不足不堪用的,或油滑殲懶混日子的。
一番訓話,恩威並施,有過必罰,有功必賞,能者上,庸者下。
眾人見這位新任撫台雖年輕,但雷厲風行,皆不敢怠慢,屏息聽訓。
緊接著,便是盤查清點,趙延玉親自帶人清倉盤庫,將銀庫、糧倉的帳目與實物一一核對,分毫必查。
這日,正核到一本衙門內庫的帳冊。負責此帳的司庫,眼神閃爍。她將帳冊呈上,趙延玉展開帳冊,只略翻了幾頁,便覺出不對。
她抬眼看了那司庫一眼,後者雖垂手而立,但額角隱隱有汗,手指不自覺在袖中搓動。
趙延玉淡淡道:「孫司庫,你這帳目,算完了?」
「回……回大人,尚未完全核畢,有些數目還需再算算。」孫司庫連忙躬身。
「何處未算?拿來,就在此處算給我看。」
趙延玉將帳冊往前一推。
孫司庫無法,只得硬著頭皮上前,拿起算盤,就著趙延玉指出的那幾頁,開始撥弄算珠。
她算得極慢,手指頭僵硬,時不時還要停下來翻看前頁,一副極為吃力的模樣。
趙延玉耐著性子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道:「你此刻在算什麼數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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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司庫一愣,忙道:「是……是上季度各房筆墨紙張的支用匯總,條目多,數目雜……」
趙延玉嘴角浮起一抹嘲弄的笑意:「哦?不過是些零星添置,筆墨三錢五,紙張一兩二,燈油八百文……如此簡單的加減,也需這般磨蹭?你這算盤,打得比蝸牛爬還慢。」
孫司庫汗如雨下,支吾道:「大人明鑑,數目雖不大,但條目著實瑣碎,小人愚鈍,生怕算錯……」
「罷了,」趙延玉打斷她,往椅背上一靠,閒閒道,「既如此,本官幫你算。你來念帳目,本官心算便是。」
此言一出,不僅孫司庫愣住,旁邊侍立的幾名書吏,連同黎蘭韶,都詫異地看向趙延玉。
心算?這密密麻麻,瑣碎無比的條目,不用算盤,如何能算得清?怕是信口胡謅吧?
孫司庫心中驚疑不定,但不敢違抗,只得拿起帳冊,從趙延玉指定的那頁開始,磕磕絆絆地念:「三月廿一,刑房領大號湖筆兩支,計銀一錢六分;領松煙墨兩錠,計銀八分;領棉料紙一刀,計銀三錢……四月朔,戶房領小楷筆三支,計銀九分;領公文紙半刀,計銀二錢五分;領硃砂一匣,計銀……」
她念得慢,趙延玉閉著眼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點動,仿佛真的在撥弄一把無形的算盤。
念了約莫半炷香時間,孫寺庫終於快要念完這小半本帳冊,趙延玉忽然睜開雙目,清晰報出一個數字:「總計,紋銀一千二百六十八兩七錢三分,銅錢八千五百六十文。可是此數?」
孫司庫手一抖,帳冊差點掉落。眾人皆面面相覷。
趙延玉看向黎蘭韶,吩咐道:「黎通判,煩你用算盤,當著大家的面,重新核算一遍。諸位若有疑,亦可自取算盤驗算。」
黎蘭韶應聲上前,取過算盤,噼里啪啦打了起來。堂下也有兩名精於計算的書吏,忍不住好奇心,也取了算盤同步演算。
一時間,堂內只有清脆的算盤珠子碰撞聲。片刻,黎蘭韶停手,抬頭看向趙延玉,眼中已滿是驚異與嘆服:「回大人,確是這個數,絲毫不差!」
另外兩名書吏也算畢,躬身道:「小人核算,亦為此數。」
滿堂皆靜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趙延玉身上。
不用算盤,只聽人念一遍,便能於頃刻間算出如此繁雜的數目,且分毫不差!眾人這才驚覺,眼前這位新任主官,絕非不通庶務,可隨意糊弄的糊塗官。
趙延玉用的其實就是珠心算,說白了,就是在心裡擺一把算盤,別人報數字,她就在腦子裡撥動算珠,對付加減法再簡單不過。
趙延玉小時候上過幾年心算補習班,也就學了點基礎,複雜的早就不會了。後來她專攻文科,後來再沒深造數學,連高數也沒學過。但當年那套底子還在,比起沒學過的人,運算起來要利落得多。
再看之前那個妄圖糊弄的司庫,已經嚇得跪倒在地,渾身瑟瑟發抖,「大人明鑑!小人……小人……」
「取富貴青蠅競血,進功名白蟻爭穴。」
趙延玉冷眼睨著她,沉聲開口,「蠅營狗苟,不過為些許銀錢祿米。朝廷自有嚴刑厲法,竟還有人敢知法犯禁,更甚者,竟是監守自盜的家賊!」
「本官觀此人,一者,帳目混亂,刻意拖延,顯是心中有鬼;二者,衣著用度,遠超其俸祿所能及;三者,方才對答,神情惶惶,言辭閃爍。如此行跡,豈能無罪?來人!」
「立即將此獠拿下,押入府獄,嚴加看管!黎通判,著你即刻派人詳查其經手帳目,家產來源,務必查個水落石出!」
「是!」黎蘭韶肅然應命。隨即有衙役上前,將孫司庫拖了下去。
經此一事,堂上下所有吏員衙役,皆對趙延玉敬畏有加,再無人敢有半分違抗之心,更不敢虛報帳目,隱瞞實情。
接下來的盤查清點工作,效率反而提高了不少。趙巡撫「神算」之名,也不脛而走。
…
忙碌一天,直至掌燈時分,趙延玉才將黎蘭韶單獨留了下來。
黎蘭韶望著自家主官,不禁笑道:「大人今日神機妙算,真是令下官大開眼界!」
趙延玉卻擺了擺手,輕描淡寫,「無非是些取巧的法子罷了。你若想學,日後有空,我教你便是。」
黎蘭韶聞言,更是驚喜。
不僅如此,趙延玉還順勢與黎蘭韶說起了會計做帳之法。
此時月朝通行的記帳方法,和後世可大不相同,雖說也將就著用了,但總歸效率不高,一眼看去便知有改進的空間。
趙延玉憑著記憶,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會計常識娓娓道來,有借必有貸、借貸必相等、科目分類、複式記帳……
她說得很隨意,偶爾還要停下來想一想該怎麼措辭。可這些大路貨落在黎蘭韶耳中,卻如驚雷貫耳,茅塞頓開。
旁的東西尚可偽裝,真才實學卻是半點做不得假。
黎蘭韶心中震撼無以復加。她原本以為趙延玉如此年輕,大約是憑藉著深得聖眷上位,如今看來,她腹中確有錦繡,只於經濟庶務一道,就有如此不凡的見識。這已非尋常能臣幹吏可比,假以時日,必是經天緯地的國之大才……
更讓她感動的,是趙延玉的無私。這等學問,若在世家大族,定是秘而不宣的家學,從不外傳,可趙延玉卻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,這是何等的信任與看重!
「大人點撥,字字珠璣,下官如撥雲霧而見青天!」
黎蘭韶起身,鄭重一揖到底,「大人胸懷坦蕩,肯以秘學相授,下官……下官……」
趙延玉連忙將她扶起,又溫聲鼓勵,「蘭韶,你太客氣了。」
「這些只是我的一點淺見,若能對清理帳務、整肅吏治有所裨益,便是好事。你既精於此道,便放手去做。有何想法,亦可提出,我們一同參詳。
若真能摸索出一套更清楚好用的帳法,於國於民皆有益處。到時候,我一定為你請功。」
黎蘭韶心中自是感激涕零,對趙延玉愈發忠心耿耿。
「下官定竭盡全力,不負大人期望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