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州府男學,坐落於城西幽靜處,是為江南有頭有臉人家的小郎開設的學塾。
此間不授經世致用之學,亦少談詩書子集,重在陶冶性情,修習儀容,通曉閨閣禮數,以備將來侍奉妻主,執掌中饋,交際應酬。
此時,一間軒敞教室內,十數位妙齡男子正襟危坐,面前是紫檀木茶案,其上列著素瓷茶具。今日的課程是茶道,由一位男師教授。
「……茶道,乃靜心修身,體察微物之道。水沸幾滾,葉舒幾何,注水緩急,皆有法度。其要旨,在於一個敬字。」
男師手持竹製茶則,示範取茶。
「敬天,敬地,敬這杯中之物。然於我輩而言,最重者,莫過於敬妻主。」
他動作閒熟,將茶葉置入蓋碗,提壺高沖,水流激起茶葉翻湧。
「女子馭天下,掌外務,理萬機。男子則馭女子之心,使之無後顧之憂,專心於外。如何馭之?唯奉字而已。奉茶,奉食,奉冷暖,奉心意,奉以周全,奉以柔順。」
「奉女子至周,則家宅安寧,妻主順遂,萬事足矣。此為男子立身之本,持家之要。」
眾郎君屏息靜氣,認真觀摩。男師目光掃過,落在坐在前排的一位少男身上:「引璋,你來示範一遍,與同窗們看看。」
被點名的少男從容起身。
他身著玉色雲紋暗花長袍,腰束同色織錦寬帶,墨色長髮以玉簪半束,余發如瀑垂落肩後。
面龐清俊,膚色白皙,尤其一雙鳳眸,眼尾微揚,眸光沉靜,顧盼間既有書卷清氣,又不失世家子弟的端雅。
身後花窗木閣、青瓷卷帙,皆成氤氳淺影。
這便是江南陳家的長孫男,陳引璋。未及弱冠,已是名滿江南的第一才男。琴棋書畫,茶道香道,乃至管家理事,無不出類拔萃,是蘇州乃至整個江南世家眼中,最理想的賢夫人選。
陳引璋聞言,微微頷首,走到茶案前。
淨手、溫杯、取茶、沖泡……每一個步驟都行雲流水,不急不緩,無可挑剔。
最後敬茶,雙手捧盞,臂穩如松,盞平如鏡,眉眼低垂。神情恭謹專注,沉靜安然。
男師面露讚許:「好,甚好。引璋儀態、手法、心性,皆是上乘。爾等當時時觀摩,引以為范。」
同窗們或欽佩,或羨慕的目光紛紛投來。
陳引璋面色平靜,只將茶盞放下,向男師及同窗微微一禮,方才歸座。
散學後,三三兩兩的少男們結伴走出學堂,仍低聲議論著方才的茶道課,話題自然圍繞著陳引璋。
「引璋哥哥真是樣樣都好,人又生得這般品貌,將來不知要便宜了哪家娘子。」
「可不是?我聽我母親說,江南多少有頭有臉的人家,都盯著陳家這位長孫男呢!」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小說就上 101 看書網,101𝓀𝒌𝒔.𝒄ℴ𝓂超順暢 】
「以引璋哥哥的家世才貌,定是要嫁入高門,做那當家主夫的。尋常女子,哪裡配得上?」
「我若是將來能有引璋哥哥一半的儀態本事,母親怕是要高興壞了。」
「噓,小聲些,他過來了……」
陳引璋帶著貼身小侍,目不斜視地走過議論的人群,臉上保持著溫和淺笑,對眾人的議論恍若未聞。這樣的話,他自小聽到大,早已習以為常。
回到陳府,陳引璋先到自己的居所,換下外出衣物,仔細梳洗一番,才往祖母陳筠那裡請安。
剛進院門,便聽到一陣清脆的孩童笑聲。
繞過影壁,只見庭院中的石桌旁,祖母陳筠正含笑看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女童在空地上踢毽子。
那女童梳著雙丫髻,穿著鵝黃衫子,粉雕玉琢,正是陳引璋的妹妹,陳知瑜。
「一、二、三……呀,掉了!」
陳知瑜懊惱地撿起雞毛毽,一抬頭看見陳引璋,立刻眼睛一亮,像只小蝴蝶般撲過來,「哥哥!你下學啦!」
陳引璋忙接住妹妹,摸了摸她的頭,溫聲道:「瑜兒,小心些,別摔著。」
這才轉向祖母,斂衽行禮,「孫兒給祖母請安。」
陳筠示意陳引璋起身,指了指石桌上放著的幾張帖子,笑道:「引璋來得正好。瞧瞧,兩江巡撫趙大人府上送來的請柬,邀咱們家後日過府赴宴。」
兩江巡撫趙延玉,這個名字近來在江南可謂如雷貫耳。新官上任,雷厲風行,神算盤庫,整治胥吏,手段了得,更兼是天子近臣,聖眷正隆。
陳筠對於接到趙延玉的帖子,並不意外,悠悠道:「趙巡撫新官上任,設宴款待本地士紳,也是應有之義。」
「後日的宴會,我自然要去。瑜兒年紀小,也該帶出去見見世面……引璋,你也同去。」
陳引璋垂眸,恭順應道:「是,孫兒遵命。」
「去吧,好生準備。衣裳首飾,讓你父親幫你挑最好的。」陳筠揮揮手。
陳引璋行禮退下。
走出門後,祖母與管家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,「……引璋那般品貌顏色,若能被她青眼相加……兩家聯姻,自是再好不過……我素來欣賞趙延玉之才,如今她貴為江南大員,更是……」
陳引璋腳步未停,徑直離開。臉上平靜無波,似早已習以為常。
陳引璋與妹妹名字中皆帶一「玉」字,妹妹名知瑜,他名引璋——世人云生女弄璋,「引璋」二字,文雅含蓄,卻也藏著家中期盼添女的心意,與「招妹」之意相近,只是更顯書卷氣罷了。
家族對他所有的精心培養,所有「江南第一才男」的讚譽,最終指向的,不過是一場能為家族帶來最大利益的婚姻。
他知道自己的責任,也習慣了這被設定好的人生軌跡。只是此刻,想到後日將要面對的那位傳說中的年輕巡撫,心中終究還是泛起了一絲難言的漣漪。
……
赴宴那日,陳引璋依著祖母的吩咐,換了身簇新的衣裳。並非他最愛的素淡玉色,而是一身茜色杭羅長袍,外罩一件緗色暗織流雲紋的薄氅衣,以同色絲絛松松繫著。
陳老夫人今日亦是盛裝,帶著打扮得如同年畫娃娃般的陳知瑜,與陳引璋一同登上了去往趙府的馬車。
趙府門前,已是車馬簇簇,冠蓋雲集。黑漆大門洞開,今日前來赴宴的士紳名流絡繹不絕,衣香鬢影,笑語相攜,一派熱鬧景象。
陳家的馬車在僕役引導下,從側門駛入,停在一處寬敞的庭院。
早有數名侍從迎上前來,口稱「老大人」、「男公子」、「小公子」,禮數周全。
「我家大人吩咐了,今日貴客臨門,不必拘那些虛禮。請諸位先隨虜庳們在這園子裡隨意逛逛,各處都略略布置,仿的是《紅樓夢》里的精緻……只當是給諸位接風洗塵,也認認門,往後常來常往,方是親近之道。」
這話說得客氣又新奇。眾人面面相覷,卻也生出幾分興趣。
於是,各家便在侍從的引導下,分作幾路,開始在這修葺一新的趙府園林中遊覽。
陳引璋陪著祖母、牽著妹妹,隨著一隊人,沿著曲折的迴廊向前。
甫一入園,景象便與門外迥異。
但見佳木蘢蔥,奇花爛漫。一帶清流,從花木深處曲折瀉於石隙之下。
再進數步,漸向北邊,平坦寬豁,兩邊飛樓插空,雕甍繡檻,皆隱於山坳樹杪之間。
迴廊曲折,朱欄白石,或如游龍,或似垂虹,連接著一處處玲瓏館閣。
廊下每隔數步,便懸著一盞八角琉璃宮燈,更妙的是,每盞燈下垂著一幅泥金箋,上面寫著詩句,或是「繞堤柳借三篙翠,隔岸花分一脈香」,或是「寶鼎茶閒煙尚綠,幽窗棋罷指猶涼」……
那引路的侍從口齒伶俐,一邊走,一邊介紹沿途景致。
「諸位貴客請看,咱們腳下這水,是特意從外河引入的活水,曲折縈紆,暗合那沁芳溪的意趣。」
「前面那處三間垂花門樓,四面抄手遊廊,院中點襯幾塊山石,一邊種著數本芭蕉,那一邊乃是一棵西府海棠,其勢若傘,絲垂翠縷,葩吐丹砂……正是書中所載怡紅院的大致模樣。
我家大人說,形似不難,難得是那份富貴閒散,倚紅偎翠的韻致,故而內里陳設,稍後請諸位自觀其妙。」
眾人聽得入神,尤其是幾位顯然熟讀《紅樓夢》的士紳,已是按捺不住,低聲議論起來:「是了是了!怡紅快綠,正對芭蕉海棠!」
「這水引得好,真有沁芳之意!」
陳筠博覽全書,對《紅樓夢》這本庭前玉樹所著的,風靡大江南北的奇書自然不陌生。
聽著小侍解說,再看這園中一草一木、一亭一閣的布置,雖不可能完全復刻書中那浩大工程,但顯然主人是用了心的。抓取了其中最典型的意象,營造出這般氛圍,令人瞬間能聯想到書中世界……果然還是作者最懂自己的書啊!
行至一處粉垣環護,綠柳周垂的院落。入院門,兩邊儘是遊廊相接,院中點襯幾塊山石,一邊種著數竿修竹,另一邊則是一樹梨花兼著芭蕉。
陳筠低聲道:「鳳尾森森,龍吟細細。這就是那林黛玉的瀟湘館吧……仿佛,真的居住著一位世外仙子。」
引路小侍含笑頷首:「老大人果然慧眼。」
這還只是開始。隨著小侍的引導,她們仿佛真的步入了一個活過來的大觀園。
轉過一片山石,忽見落英繽紛,芳草鮮美。桃李樹下,一人身著月白衫子,正肩荷花鋤,手提花囊,一邊將殘花收入囊中,一邊低聲吟唱:「花謝花飛花滿天,紅消香斷有誰憐……儂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儂知是誰……」正是黛玉葬花。
又過一彎月洞門,但見一人穿著淡雅,容貌豐美,正執著一柄團扇,在花叢間輕盈撲蝶,姿態大方,笑容含蓄,儼然是寶釵撲蝶。
再往前,行至一處遊廊下,忽聞「嗤啦」幾聲脆響。只見一個俏麗靈動的庳仆,正漲紅了臉,
賭氣似的將幾把精緻的紈扇,一把接一把撕得粉碎,口中還念念有詞:「什麼好東西!巴巴的給了人,又叫人惱!」
眉眼間一派率真任性,正是晴雯撕扇。
更有那薔薇架下,痴痴以金簪畫薔的齡官;山石畔,醉臥芍藥,憨態可掬的史湘雲;甚至在一處僻靜的禪房小院外,瞥見一位緇衣芒鞋,氣質清冷出塵的妙玉身影……
這些扮作《紅樓夢》人物的,皆是趙延玉特意從蘇州最好的戲班請來的伶人,不僅扮相酷肖,舉止神態也極力模仿。
更有趣的是,若有客人上前搭話,他們便以所扮角色的口吻應對。
問黛玉為何傷心,他便垂眸拭淚,細訴身世飄零,芳華易逝;贊寶釵端莊,他便含笑謙辭,言談間不失端莊風範;
晴雯或許會伶牙俐齒地頂撞兩句;湘雲被喚醒,可能還帶著宿醉的懵懂,嚷嚷著「要喝滾滾的茶」……
這般互動,更添無窮趣味。客人們興致勃勃,或圍觀讚嘆,或上前攀談,或暗自品評哪位扮得最肖,園中處處洋溢著驚喜的笑語歡聲。
陳知瑜年紀小,看得眼花繚亂,拽著哥哥的袖子,不停地問:「哥哥,那個葬花的哥哥為什麼哭呀?花落了明年還會開呀!」
「那個撕扇子的俏虜庳,他主人家不會罵他嗎?」
「醉倒的哥哥睡在花里,不怕蟲子嗎?」
陳引璋耐心低聲解釋,心中亦是對這別出心裁的布置暗自稱奇。
沒想到這位趙大人竟有如此的巧思,懂得投合江南士紳附庸風雅,追求意趣的心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