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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3章 趙家姐姐

2026-08-11 08:40:00 作者: 辛西婭158

  穿過幾重院落,眼前豁然開朗,忽見一片潔淨雪地,廊下,數人正圍著一個紅泥小火爐。

  爐火正旺,架上烤著滋滋冒油的鹿肉,香氣四溢。

  居中而坐,親自執鉗翻烤的,正是今日宴會的主人——新任兩江巡撫趙延玉。

  只見她今日並未穿官服,亦非尋常宴客的華服,而是做富貴少君打扮。

  一身寶藍地團花暗紋的箭袖錦袍,外罩玄色貂裘斗篷,未戴冠,只用一根墨玉簪綰髮,襯得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。

  她神態閒適,正一邊翻烤鹿肉,一邊與身旁幾位先到的士紳談笑,正像是一位熱情好客的世家子第在招待朋友。

  見陳筠一行到來,趙延玉放下鐵鉗,起身相迎,朗笑道:「陳老太君,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,快請上坐!」

  隨後,她目光又轉向陳引璋與緊挨著哥哥的陳知瑜,「這位定是瑜姐兒和璋哥兒了,果然好品貌,老太君好福氣。」

  陳老夫人連道不敢,「撫台大人折煞」,雙方見禮寒暄。趙延玉親自引著她們坐下,又招呼其他幾位陸續到來的賓客落座。

  「天氣寒,圍過來暖和暖和。這鹿肉是今早才獵得的,甚是新鮮,我親自調了料,幾位定要嘗嘗。」

  外焦里嫩的鹿肉被切成適口的大小,盛在瓷碟中奉上。眾人品嘗之下,果然鮮嫩多汁,調料入味,毫無腥膻,紛紛讚不絕口。

  趙延玉擺手笑道:「諸位過獎了,不過是些山野粗食,借著這雪景圖個新鮮熱鬧罷了。大家喜歡便多用些,酒也要滿上。」

  陳筠看向趙延玉的目光愈發溫和賞識。

  只見眼前這位年輕巡撫,錦衣貂裘,舉止灑脫,談笑間既有官家氣度,又不失風流蘊藉——真真是翩翩濁世佳娘子,難怪能得聖上如此器重。

  趁著眾人各自享用,交談稍歇的間隙,陳筠拉著依偎在身邊的陳知瑜,笑著對趙延玉道:「不瞞撫台大人,老身這孫女,最是仰慕大人。她小小年紀,卻尤其痴迷那《西遊記》,翻來覆去不知看了多少遍,就喜歡裡頭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孫猴子。」

  趙延玉聞言,臉上帶著笑意:「真的嗎?」

  

  陳老夫人輕輕拍了拍孫女的手,柔聲道:「瑜兒,你總問那寫孫悟空的庭前玉樹是誰,今日祖母告訴你,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——就是這位趙大人!」

  陳知瑜聞言頓時睜圓了眼睛,難以置信道:「真、真的嗎?孫悟空……是趙大人寫的?」

  趙延玉含笑點頭:「是啊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陳知瑜已歡呼一聲,從椅子上蹦下來,直直撲向趙延玉懷裡。

  「趙大人!趙大人!我最喜歡孫悟空了!她好厲害!你能給我講講後面她成佛了還調皮嗎?她真的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嗎?金箍棒到底有多重啊……」

  趙延玉接住了她,把她抱在懷裡,順勢捏了捏她的臉蛋。

  「成佛了也要守規矩呀……一個跟頭是能翻那麼遠……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呢……」

  就在陳知瑜又開始追問「孫悟空和二郎神到底誰更厲害」時,一隻修長乾淨的手伸了過來,輕輕按在了小女孩的肩上。

  「瑜兒,不得無禮。」

  陳引璋適時傾身,對趙延玉歉然道:「舍妹年幼失禮,攪擾大人了。」

  說著,他手上用了些勁,將妹妹從趙延玉懷中抱了過來。

  一到哥哥懷裡,陳知瑜立刻安分了不少,但還是忍不住扭頭眼巴巴望著趙延玉。

  陳引璋將妹妹攬好,低聲哄道:「瑜兒乖,趙大人正在待客,不可一直纏著。你不是帶了《西遊記》的畫本子來嗎?待會兒讓趙大人給你簽個名,可好?」

  陳知瑜眼睛一亮,立刻用力點頭。

  陳筠將這一幕幕看在眼裡,心中更喜,笑道:「看你們,倒像是早就認識了般融洽。既然如此投緣,老身便斗膽高攀大人一回,不如讓引璋、瑜兒,喚你一聲姐姐,你看如何?」

  趙延玉本就有意與江南大族交好,陳筠此言正合她意,她從善如流地笑道:「老太君抬愛。令媛令郎我都甚是喜歡。若蒙不棄,喚我一聲姐姐,是我的榮幸。」

  陳筠便笑著催促:「還不快叫人?」

  陳引璋放下妹妹,從容起身,向趙延玉微微欠身,「見過趙姐姐。」


  陳知瑜也立刻跟著行禮,脆生生喊道:「趙姐姐!」

  「好,好。」 趙延玉笑著應了,氣氛一時更加融洽熱絡。

  …

  用罷烤肉,撤去殘席,侍從們又奉上各色精巧點心與時令鮮果。

  趙延玉拍了拍手,笑道:「光坐著吃酒看戲也無趣,咱們來玩些遊戲,助助興如何?」

  眾人自是叫好。於是,在這暖閣內外,又擺開了遊戲場。

  有投壺、射覆、猜枚、行令,亦有聯句、拆字、射謎。

  陳筠年紀大了,略坐了一會兒,便由侍從引去暖閣聽曲休息。

  臨走前,她溫聲道:「不必陪著我,你們年輕人自去玩耍便是。」

  陳引璋恭聲應了,目送祖母離開。

  陳知瑜年紀小,很快被僕婦帶去別處玩耍,那裡有專為孩童準備的皮影戲、糖畫、面人。

  而陳引璋本不喜過於喧鬧的遊戲,但今日既是做客,也不好太過離群。恰好看到敞軒一角設了投壺,幾位年輕的小郎正在比試,他便也走了過去。

  侍從遞上箭矢。陳引璋淨了手,拈起一支,站定,屏息,瞄準。

  凝神靜氣,手腕微沉,箭矢脫手,劃出一道輕巧的弧線,「嗒」一聲輕響,穩穩落入兩耳壺中。

  周圍頓時響起幾聲喝彩。他又連發數矢,皆是穩穩命中壺耳或貫入壺口,引得旁觀者紛紛注目。

  「好手法。」

  陳引璋回頭,見是趙延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,正含笑看著他。

  「引璋果然深藏不露。可介意我也來一試?」

  「……大人請。」陳引璋微微側身讓開,將位置讓出。

  趙延玉從侍從手中接過箭矢。她起初有些漫不經心,但抬臂瞄準時,眼神瞬間變得專注。

  箭矢接連飛出,破空之聲比陳引璋的更為短促有力,幾乎箭箭都精準地貫入壺口,甚至有幾支後發先至,將壺中已存在的箭矢碰撞開來,引得周圍驚嘆聲更甚。

  一輪既畢,勝負已分。趙延玉的箭矢穩穩占據壺中最佳位置,數量也略勝一籌。

  「大人神技,引璋自愧弗如。」陳引璋誠心贊道。

  「算不得什麼。」趙延玉笑著搖頭,拍了拍手上的灰塵。

  按照遊戲常例,既分勝負,贏家可向輸家索要一件彩頭,增添趣味。旁邊已有人起鬨,笑著看向陳引璋。

  陳引璋面色沉靜,對趙延玉略一欠身:「既是引璋輸了,自當奉上彩頭。不知大人想要何物為注?」

  趙延玉聞言思索片刻,目光在陳引璋身上掠過,落在他腕間,那裡松松帶著一枚翠玉鐲,碧色通透,淨若琉璃。

  「哦?既如此,我瞧你手上這枚翠玉環,水頭不錯,倒是別致。不知引璋能否捨得割愛?」

  陳引璋並無遲疑,抬手便將那玉鐲褪了下來,雙手遞了過去:「區區玩物,大人不慊棄便好。」

  趙延玉將那玉鐲拿在手中看了看,隨手就戴了上去,眉眼微彎。「這彩頭,我收了。」

  「這玉成色這般好,定然價值連城,日後我若是囊中羞澀,單靠這隻玉鐲,也能衣食無憂了。」

  陳引璋一怔,隨即忍俊不禁。

  宴會一直持續到華燈初上。趙府處處點起琉璃燈、明角燈、料絲燈,映照著園林景致,與「紅樓」布景相映成趣,宛如仙境。賓主盡歡,笑語喧闐。

  直到送客時,眾人仍是意猶未盡。

  趙延玉朗聲道:「今日倉促,諸多不周,全賴各位賞光,方才有些許意趣。我初來乍到,日後治理地方,安定民生,少不得要多多倚仗諸位江南鄉賢。

  萬望今後常來常往,不吝賜教。府中略備薄禮,乃今日遊園所見的些許小玩意兒,不成敬意,權當留念,還望各位莫要推辭。」

  每位客人,無論身份高低,皆得了一份精心準備的伴手禮。

  或是紅樓人物泥人、絹人,或是大觀園景致剪紙,或是香餅,或是箋紙,還有貼著「怡紅院私藏」標籤的果子露……價值未必多重,但心思巧妙,足見誠意。拿到禮物的人,無不面露驚喜,愛不釋手。

  回去的馬車上,陳知瑜早已玩累,靠在嬤嬤懷裡沉沉睡去,小臉上還帶著笑。


  陳老夫人閉目養神了半晌,忽而輕輕嘆了口氣:「這位趙撫台,年紀輕輕,卻是個厲害人物。今日一會,怕是江南半數以上的頭面人物,都已心悅誠服了。」

  陳引璋為祖母攏了攏膝上的薄毯,輕聲應是。

  蘇州文風鼎盛,士紳階層樹大根深,新官上任,爭取她們的支持至關重要。

  趙延玉不擺巡撫架子施壓,亦不空談大義拉攏,而是用一場宴會籠絡住了眾人的心。

  可以說,經此一夜,趙延玉在江南士紳心中,就成了自己人,一位值得交往的風雅之主,日後她在江南推行任何政令,阻力想必會小上許多。

  陳筠看著他,又緩緩開口:「引璋,你……覺得她如何?」

  「回祖母……孫兒,覺得,她很好。」

  陳引璋垂下眼帘。

  陳筠點了點頭,似乎並不意外,只是她低聲道:

  「是啊,是很好。可惜了……」

  陳引璋的心,隨著這兩個字,莫名地輕輕一墜。他抬眼看向祖母。

  「方才宴席間,我與幾位相熟的老姐妹敘話,才得知……原來趙延玉,早已成家,正夫之位,是琉音聖男,平夫是陛下最寵愛的永年郎主。貴妾之中,亦有黎家那樣的世家大族出身的男子。更有一位妾室,雖出身不顯,但我今日瞧見,一直隨侍在她身側,想來也是極得愛重的。」

  「女子花心些,納幾房妾室,原不是什麼大事。

  只是……我陳家的長孫男,江南有名的才男,總不能……自貶身價,去與人做小。」

  說著,陳筠拍了拍他的手背,「趙大人是難得的俊傑,我亦十分欣賞。日後,你便將她當作親姐姐,我們陳家,亦可與趙家多多來往,相互扶持,亦是美事一樁。」

  「……是,孫兒明白。」

  陳引璋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,依舊平穩溫和,只是在無人看見的陰影里,攥緊了衣角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送走最後一批賓客,喧囂散盡,府內終於恢復了寧靜。

  趙延玉辦完這場宴會,累得幾乎要癱倒在地上,可一想到今日效果極佳,便覺得一切都值得了。

  她拖著腳步挪回內室。

  宋檀章正在床榻邊忙碌,用湯婆子仔細地熨燙著被褥,又將錦被拍得鬆軟。聽見腳步聲,他回頭,見趙延玉一臉倦色,忙放下東西,迎上來想幫她揉肩。

  趙延玉擺擺手,癱在圈椅里,長舒一口氣。

  衣袖滑落,露出一截手腕,上面新戴了一隻翠色瑩瑩的玉鐲。

  宋檀章頓了頓,輕聲道:「妻主今日戴了新鐲子?從前沒見……」

  趙延玉抬起手腕,對著光看了看,隨口笑道:「哦,這個啊,白日投壺贏來的彩頭,是陳家那位引璋小郎給的。」

  「瞧著好看,戴著玩玩罷了。」

  宋檀章聞言,一時默然。

  他不知道趙延玉是不是真的心許這位小郎了。

  玉鐲往往是定情信物,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,以玉鐲贈戀人,難道……妻主不知道嗎……

  可趙延玉還真的不知道,她有時敏銳,有時在一些地方真的遲鈍得可以,只當是件尋常首飾。

  一來二去,兩人的心思竟全然不在一處。

  宋檀章指尖微緊,眼眶悄悄泛紅,卻依舊低頭默默整理被褥,不肯顯露半分。

  趙延玉見他半晌不語,便探過頭去看他,這一看,便瞧見他泛紅的眼角。

  「眼睛怎麼紅了?」

  「沒事……許是白日裡做針線,用眼多了些。」

  「既如此,便別再忙活了。」趙延玉伸手輕輕捂住他的雙眼,「好好歇息,咱們早些睡。」

  宋檀章最終只是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任由她拉著,躺進那已被熨得暖融融的被窩。

  趙延玉很快沉入夢鄉,宋檀章在黑暗中睜著眼,聽著身畔綿長的呼吸,許久,才極輕地嘆了口氣,緩緩閉上眼。一夜安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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