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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以史為鑑

2026-08-11 08:41:15 作者: 辛西婭158

  開春的京城,護城河解了凍,柳條抽出嫩黃芽子,風裡還帶著料峭,但日頭已有了暖意。

  數日後,御書房。

  皇帝蕭華端坐御案後。案上擺著兩本書,一本是《水泊好娘》前十回的單行本,另一冊是《兩宋風雲錄》。

  她先拿起前者,眉間帶著笑意翻開來。

  楔子洪太尉誤走妖魔,將一場大亂歸於高官擅啟禍端。

  這亂自上作的筆法,讓蕭華眉峰一挑:「延玉寫書,真是越來越大膽了。」

  看完前十回,她心情仍好,尤其喜歡魯智深。贊她一杖撐得乾坤開,見義勇為、愛憎分明、武藝高強、愱惡如仇,偏偏又粗中有細,是真正頂天立地的豪傑。

  對林沖卻評價不高,覺得她忍辱太過,少了大女子氣概,終究算不得真正的英雌。

  讀到最後一頁又沒了,不免有些悵然。

  好在案上還有另一冊《兩宋風雲錄》可看,蕭華暫且壓下心緒,伸手翻開這本背景考略,卷首赫然是趙延玉親筆所作的序言。

  「……近日偶得異夢,恍惚間見一『宋』字大旗飄揚,繼而光影流轉,似窺見一奇異王朝三百年興衰沉浮。夢醒後,景象揮之不去,細節宛然,遂依夢中所見,草成此《兩宋風雲錄》。

  所載之事,雖托於夢境,其制度、人物、興衰之理,或可為我朝鑒。

  此非正史,權作稗官野語,小說家言,僅供讀者解頤,或資深思……」

  一句「異夢」,蕭華自然是不全信的。

  以趙延玉的才智,這所謂的夢境,想來不過是託詞罷了。她遂逐行細讀起來。

  若說《水泊好娘》是以小說筆法管中窺豹,那《兩宋風雲錄》便是以近乎正史的筆觸與格局,鋪開了一幅完整的王朝興衰圖。

  「……有宋一朝,宋太祖趙匡胤以陳橋兵變受禪,代周立宋,定鼎東京。為革唐末藩鎮之弊,乃行杯酒釋兵權,收精銳于禁旅,立重文抑武、強幹弱枝之制。一時內患稍弭,然武備漸弛,隱憂已伏。

  太宗繼之,剪滅諸國,終五代十國分裂之局。至真宗、仁宗時,物阜民豐,可謂盛世。

  然承平日久,冗官、冗兵、冗費之弊日深。神宗朝用王安石變法以圖振作,惜新舊黨爭迭起,攻訐不止,終致新政廢弛。國勢由此轉衰,繁華之下,其基已搖。」

  讀到此處,蕭華越看越是聚精會神,眉頭緊緊蹙起,再也沒有舒展過半分,心頭的凝重越來越深。

  「……及至徽宗朝,蔡京、童貫等六賊用事,苛斂花石綱,民怨沸騰。時金人方興於北,宋為圖燕雲十六州,行海上之盟聯金攻遼,然軍備疲弱盡露。

  

  靖康元年,金兵破汴京。金人廢徽、欽二帝為庶人,攜後卿、宗室、工匠等數千人北行,沿途凍餒死者相枕。

  至上京,行牽羊禮,二帝與後卿皆袒露披羊皮,繫繩如牲,牽至金廟前辱之。朱皇后當夜自盡。金主戲封徽宗為昏德公、欽宗為重昏侯。

  北徙路遙,囚禁苦厄。徽宗紹興五年鬱郁卒於五國城。欽宗苟延近三十載,紹興二十六年被迫擊鞠,墜馬踐踏而亡。卿侍、帝息等多沒入浣衣院,實為金貴凌辱之所。汴梁繁華,一朝煙散,北宋遂亡。」

  蕭華猛地站起身,在御案前急促地踱步。胸膛劇烈起伏,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、屈辱、悲涼。

  她強迫自己坐下,繼續往下看。

  「……同年,康王趙構南渡即位,是為高宗,都臨安,史稱南宋。」

  南宋偏安,雖有岳飛、韓世忠等將領浴血奮戰,終究抵不過君王怯懦、殲臣弄權,「莫須有」三字斷送北伐脊樑,紹興和議,稱臣納貢。

  江南的繁華,海外貿易的興盛,在這巨大的國恥背景下,顯得那樣虛幻而悲哀。

  聯蒙滅金,驅虎吞狼,反引來更恐怖的蒙古鐵騎。襄陽苦守,釣魚城鏖戰,終究獨木難支。

  最後的最後,崖山海戰,丞相陸秀夫背負年僅八歲的小皇帝趙昺,縱身躍入茫茫大海,十餘萬軍民緊隨其後,慷慨殉國……

  「砰!」蕭華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,震得筆架硯台齊齊一跳。她眼眶發紅,鬱憤之氣幾乎要破膛而出。

  她咬牙切齒道:「這樣的王朝……這樣的王朝……滅了也罷!早該亡了!」

  「陛下息怒……」侍立在旁的宮人們齊齊下跪,從未見過皇帝有這般怒意。


  蕭華閉目深深吸了幾口氣,終究揮了揮手,「都下去吧……讓朕一個人靜靜。」

  御書房內重歸寂靜。

  蕭華緩緩坐回龍椅,怔怔地望著案上的兩冊書,思緒翻湧,寒意深深。

  一個鼎盛王朝,究竟是如何從內部一點點腐爛潰敗?如何在歌舞昇平的假象中,一步步滑向覆滅的深淵?

  又如何在關乎國運的關鍵時刻,接連做出最愚蠢的抉擇,最終釀成生靈塗炭,家國淪亡的慘劇?

  《水泊好娘》中,高俅不過一介殿帥府太尉,便能逼走王進、陷害林沖,致其家破人亡。而《兩宋風雲錄》里的蔡京、童貫等六賊,實是千萬個高俅匯聚成的滔天禍水。

  林沖的忍辱偷生,恰似南宋朝廷苟安江南的懦弱。梁山好娘被逼上梁山,是因官吏腐敗、司法黑暗,兩宋滅亡的根源,又何嘗不是整個統治階層的腐朽無能?

  這兩個故事一表一里,一指一人之冤,一揭一朝之亡,卻都照見了同一個真相。

  禍患從來不是憑空而生,而是從根子裡一點一點爛出來的。

  以史為鏡,可以知興替;以人為鏡,可以明得失。這兩句話,或許就是此刻蕭華讀罷兩書最真切的感受。

  月朝江山,何嘗不是從前朝手中奪得?數代君王勵精圖治,方有今日太平盛世。打江山不易,守江山更難。她自登基以來,夙興夜寐,不敢有絲毫懈怠,所求不過是國泰民安,能在史書上留下一個不差的評語,得一個「昭」或「明」之類的美諡罷了。

  而這趙延玉……

  不僅能寫出《水泊好娘》這般傳奇,更能憑空「夢」出《兩宋風雲錄》這樣的史鑑。

  其中所述種種,絕非尋常文人閉門造車可成,倒像是真的親身經歷過一個三百年的輪迴。

  這僅僅是虛構或夢境能解釋的麼?

  難道……趙延玉真是仙子臨凡,特來點化於她?

  這個念頭雖有些玄奇,蕭華自己想著也覺得不可思議,可心底卻莫名地安定下來。

  無論趙延玉是人是仙,對蕭華而言,她都是不可或缺的。

  有這樣一個人輔佐在側,如同多了一面洞見古今的明鏡。

  月朝不是宋,她也堅信,自己絕不會重蹈那宋朝皇帝的覆轍……

  這一夜,御書房燭火通明,徹夜未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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