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帳幔間透進些許天光。
趙延玉醒來時,頸窩裡正埋著一顆毛茸茸的腦袋。
蕭年整個人幾乎纏在她身上,手腳並用地摟著,呼吸熱乎乎地撲在她皮膚上,貓兒冷了才找主人取暖,蕭年這腦子時好時壞的,大約是不分冷熱,只憑本能黏人。
她依稀記得半夜好像推過他,含糊地讓他松一些,那手腳是鬆開了片刻,可沒等她睡沉,便又悄無聲息地纏了上來,比之前摟得更緊。
趙延玉起身時,蕭年也跟著醒了,習慣性地去拿她的外袍。他伺候她穿衣盥洗,動作比最初流暢了許多。
早先沒了僕從,他自己都束不好發,如今挽起趙延玉的青絲,倒也像模像樣。
正低頭整理她腰間玉帶時,他忽然飛快地湊近,嘴唇在她唇上輕輕碰了一下,得逞似的彎起眼睛,又裝作無事發生,繼續去擺弄那些佩飾。
蕭年狀似隨意地問道:「最近天氣好,我們過兩日去城外踏青,好不好?」
趙延玉看了他一眼,應道:「好,就後日吧。」
蕭年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。
到了約定那日清晨,趙延玉剛用過早膳,正準備換身輕便衣裳,前衙卻匆匆來了人稟報,說是漕運上出了點急事,涉及幾個州府的糧船調度,需要巡撫大人即刻前往處理,召集相關官員商議。
她皺了皺眉,只好對蕭年道:「你先去,我處理完便來尋你。」
蕭年點點頭,說:「我等你。」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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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車在西郊山下停穩時,春光正好。
桃花開得絢爛,如雲似霞,春風拂過,落英繽紛。
蕭年起初還有閒心,折了一小枝桃花,拿在手裡捻著柔軟的瓣子,想著若是趙延玉從山道拐角出現時,自己該用怎樣一副神情迎上去,再將這枝花遞給她,或許還能換來她一句笑嗔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日頭漸漸高了,又慢慢偏西。
馬兒不安地踏了踏蹄子,他走過去,摸了摸它的頸側。
有人騎馬飛馳而來,是趙延玉身邊的近衛,下馬行禮後恭敬道:「郎主,大人事務尚未了結,恐還需許久,請您先回府吧。」
蕭年怔了怔,望向蜿蜒的山道盡頭,空蕩蕩的。
「我再等等。」他說,「萬一她下一刻就來了呢。」
山風漸涼,天際不知何時聚起了烏雲。雨點落下,淅淅瀝瀝。
桃花最是經不得急雨。方才還俏立枝頭的繁花,此刻被打得七零八落,粉白的花瓣混著雨水,貼在泥地上,一片狼藉。
蕭年牽著馬,匆匆躲進一旁的密林里,枝葉並不能完全遮擋,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衣衫,髮絲黏在額角臉頰。
直到天色晦暗,四野昏昏。
蕭年垂下眼帘,良久,他才輕輕拉了拉韁繩,「……回去吧。」
馬蹄踏在泥濘的山道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身後那片桃林,只留下滿地破碎的嫣紅。在雨水的浸泡下,漸漸失了顏色。
……
趙延玉踏進府門時,夜色已深,她徑直往蕭年住處去。
屋內點著燈燭,蕭年披了一件素色寢衣,頭髮半濕,鬆散地垂著,正倚在榻邊翻一卷書。
見她進來,蕭年抬起頭,笑了笑:「妻主,你回來啦。公務處理完了?累不累?」
「嗯。」趙延玉走到他面前,溫聲道,「今日臨時有急事,耽誤了,沒能去赴約。等很久了吧?」
蕭年漫不經心,聲音有些啞:「沒有啊。我等了一會兒,看天色不好,像是要下雨,想著你肯定被事情絆住了,就先回來了。我才沒那麼傻,一直在雨里等呢。」
「妻主,你也快去洗漱吧,天色很晚了,早些歇息。」
趙延玉只當他真的沒等太久,心裡稍稍鬆了些,也沒有多想。
等到夜裡兩人躺在一起,窗外的雨又下了起來,雷聲漸漸逼近,一聲炸雷突然響起——趙延玉感覺到,靠著自己的那具身體,幾不可察地輕輕顫抖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來了。蕭年是怕雷雨的。
她轉過身,在黑暗裡攏住了他,手臂環過他的背脊,懷裡的身體先是微微一僵,隨即更緊密地貼靠過來。
然後,她感覺到肩頭的衣料,一點點濕了。
「蕭年?」趙延玉愣了愣,試圖抬起他的臉。
蕭年卻將臉更深地埋在她肩頭,淚水洇開一片。
他在山腳下從天亮等待天黑,從晴天等待暴雨,都沒有掉一滴眼淚,可此刻只因為被她抱了一下,就再也忍不住了。
「……我沒想哭。」
「就是雷聲……太吵了。」
他忽然仰起臉,濕漉漉的眼眸閃著水光,像兩潭晃動的琥珀酒液。目光惶惶地掠過她的眉眼,又飛快垂下去。
「總是哭的男子,惹人討厭,惹人煩……我不想這樣,不想給你惹麻煩……可我沒忍住……」
他扯了扯嘴角,想擠出一個笑,結果卻比哭還難看。
「不要討厭我,好不好?」
「旁人討厭我都沒關係,我只不想你討厭我……」
趙延玉愣了愣,心裡竟也像是一陣大風颳過,一場冷雨淋過,濕重沉悶。
她收攏手臂,將他更緊地擁住,「我從來沒有覺得你麻煩。」
「我不是說過了嗎?我一直很喜歡你。」
這句話仿佛帶著魔力,即刻生效。
蕭年在她肩頭蹭了蹭,沾滿了淚水的臉頰貼著她的肌膚,呼吸漸漸平穩。
他小聲道:「……我也是。」
蕭年在黑暗中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小心翼翼地,摸索著,先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臉頰,接著,循著感覺,輕輕吻上了她的唇。一觸即分,又眷戀地再次貼近,輾轉廝磨。
雷聲還在遠方滾動,雨聲潺潺。一吻結束,兩人在黑暗中靜靜相擁。
趙延玉的手指纏繞著他的髮絲,忽然低聲問:「下次……如果我又失約,你還會等我嗎?」
沒有遲疑,幾乎是立刻,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。
「會。」
…
後來趙延玉才知道,蕭年不僅等了,還在雨里站到天色盡黑。
因為他吹風淋雨,第二日清早便發起低燒,臉頰泛紅,說話帶著鼻音。
趙延玉盯著他喝完藥,聲音萬分堅定:「下次若再這樣傻等,我便真不去了。」
蕭年裹著被子,只露出一雙含笑的桃花眼望著她,小聲應道:「……知道了。」
倒是難得老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