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海面翻湧浪濤,一艘商船在茫茫大海中前行。
夜半更深,海浪聲愈發沉悶,忽然間,數條帶著鐵鉤的繩索「嗖嗖」地拋上船舷,牢牢勾住!緊接著,十幾道黑影如鬼魅般攀援而上,手持利刃。
「什麼人?!」
「有海盜!」
船上頓時亂作一團,護衛們驚慌失措地呼喊。
趙延玉聞聲而出,臉上露出驚駭之色:「你們……你們是何人?想做什麼?!」
登船的海匪約有數十餘人,個個精悍,為首的女子,盯著趙延玉,勾唇一笑:「庭前玉樹?我們是來請客的。」
她一揮手,手下迅速制住反抗的護衛,用繩索捆了起來。
趙延玉強作鎮定,質問道:「請客?有爾等這般持刀弄劍、深夜劫船的請客之道?爾等究竟是何人?」
那女子笑道:「咱們是煙波島的好娘!大當家久仰你大名,特命我等前來相請,上島一敘,論論江湖,談談文章!娘子是體面人,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。」
趙延玉沉默片刻,嘆了口氣:「既然是大當家相邀……我走一趟便是。但這些護衛……」
「放心,只要娘子配合,不為難她們。都帶走!」
趙延玉被押上快船。護衛們也被趕進另一條船。小船在夜色中調頭,駛向漆黑海域。
不到半個時辰,一座黑黝黝的島嶼出現在眼前。礁石嶙峋,地勢隱蔽。登島之後,趙延玉並未受到刁難,反倒被客客氣氣地引著前行,而那些護衛們,則被海匪們分開押走。
穿過島上營寨,趙延玉終於見到了煙波島的兩位頭領。
大當家程海煞,一身短打勁裝,身形高大健碩,面中一道長疤,二當家王瀧,則更文氣些,眼神精明。
兩人一見到趙延玉,目光皆是一亮。
趙延玉今日作尋常文士打扮,一身素色長袍,腰系絲絛,身姿挺拔,面容俊秀。
程海煞忍不住放聲大笑:「果然名不虛傳!比傳聞里還要俊幾分,一看就是讀書人,跟我們這些粗豪海盜不一樣!」
王瀧也笑著拱了拱手,「玉娘子這般品貌風采的人物,我們還是頭一回見,難怪我們大當家心心念念。不知娘子真名?」
「兩位當家客氣了,在下嚴玉。」
程海煞熱情道:「玉娘,既然來了煙波島,就別客氣!今晚我們擺下接風宴,為你洗塵!」
「既蒙盛情,那我便叨擾了。」趙延玉微微一笑。
宴席上,海鮮野味擺滿一桌,烈酒滿壇。
程海煞與王瀧皆是豪爽性子,不斷勸酒勸菜,趙延玉也不推拒,酒到杯乾,肉來便吃。偶爾還能引經據典,說些江湖軼事,引得眾人喝彩。
滿座匪眾見她如此不拘小節,紛紛大聲叫好。
「好!痛快!」程海煞拍著桌子,對趙延玉的爽快大為讚賞,「老娘最不耐煩那些扭扭捏捏、說話拐彎抹角的娘們!像那些後宅里的男人似的!玉娘這樣,喝酒痛快,說話也痛快,才是真英雌!來,再干一碗!」
趙延玉又飲一碗。
酒過三巡,後勁上涌。趙延玉酒量平平,硬撐到宴席結束。
待到宴席散去,二當家王瀧親自將趙延玉送到住處,臉上維持著溫和的淺笑,語氣誠摯:「娘子早些安歇,缺什麼儘管來尋我。」
趙延玉道了謝,關上房門。門扉一合,胃裡便翻江倒海,她俯身吐了個乾淨。隨後舀起一瓢冷水,草草洗漱。
她抬眼望向銅鏡中的自己,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,沾濕了鬢髮,順著下頜一滴滴砸在衣襟上,暈開淺淺的濕痕。她輕輕扯起唇角笑了笑,而後緩緩躺倒在床榻上。
窗外海浪聲聲。趙延玉閉上眼,心底計劃飛快轉動。這第一步,是成了。
……
翌日,趙延玉起身,活動筋骨,恢復了神清氣爽。
沒多久,大當家程海煞就親自找上門來了。
「玉娘子起得真早!走,今日帶你好好逛逛咱們煙波島!」
趙延玉從善如流,含笑應了。
程海煞帶著她,先是登上了島嶼最高處的瞭望塔。
從這裡望出去,島嶼全貌盡收眼底,更遠處,則是海天相接,茫茫一片。
程海煞指著那些水道和礁石,自得道:「不是老娘誇口,這地方,官府的水師來了多少回,連門都摸不著!那邊看著平靜的水面底下,全是刀子一樣尖的暗礁,大船進來就擱淺!還有那兒,那兩條水道,看著寬,其實彎彎繞繞,水下還有咱們設的暗樁,不熟悉的人進來,保管叫她有來無回!」
趙延玉極目遠眺,驚嘆道:「果然是天險之地!大當家慧眼,選了這麼一處寶地。難怪能在此逍遙快活。」
「哈哈哈!那是!」程海煞更得意了,指著下方一片空地上正在操練的海盜們,她們手持刀槍,動作兇狠,呼喝劈砍,「還有這些姐妹們,都是跟著我刀口舔血過來的好娘子!一個能打官軍那些軟腳蝦三五個!」
「確實是兇悍之師。」趙延玉點頭,話鋒卻輕輕一轉,「只是……以在下淺見,似乎仍有些可斟酌之處。」
「哦?有何不妥?」
趙延玉指著場中,侃侃而談:「大當家可記得,梁山好娘大破連環馬一節?
那呼延灼的連環馬,鐵騎沖陣,勢不可擋。梁山起初吃虧,便是因各自為戰,被鐵蹄分割衝垮。後來,是軍師吳用定計,鉤鐮槍徐寧教練步軍,專鉤馬腿,又設下絆馬索、陷坑,更兼有水軍頭領李俊、張橫等人從水路接應,多方配合,方才大破連環馬。」
「再看三打祝家莊。前兩次為何失利?皆是因不明地形,冒進輕敵,被莊內盤陀路困住,各自為戰,首尾不能相顧。
直到石秀探明盤陀路奧秘,梁山人馬分兵合擊,內外策應,方才成功。
此二者,皆說明兩軍對陣,非恃一人之勇,而在協同配合,揚長避短,謀定後動。」
「如今煙波島姐妹們操練,一擁而上,固然氣勢駭人。然而,若是遇上訓練有素、結陣而戰的官兵,這般一窩蜂衝上去,兩翼缺乏掩護,只怕……」
程海煞聽得入神,又覺句句在理,簡直有些汗顏。她急急問道:「那依娘子之見,該當如何?」
趙延玉微微一笑,給出了自己的建議。
她將自己學過的軍事理論里的一些內容,活學活用,搬到了這裡,說出來竟也一針見血。
有些是程海煞朦朧想過卻未理清的,有些則是她聞所未聞,想都未曾想過的。
她不只被趙延玉所說的東西吸引,也被她說這些東西時神采飛揚的樣子吸引。
程海煞自詡闖蕩半生,見識遠勝尋常人,可在趙延玉面前,卻不由覺得對方眼界格局更為開闊。
「好!說得好!」
一番話說完,程海煞只覺茅塞頓開,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手下這群姐妹,在趙延玉的調教下,變成如梁山好娘般戰無不勝的精銳!
隨後,程海煞又帶趙延玉去看了倉庫。這些財寶是她們的全部家底。
程海煞把帳本遞給趙延玉,請她指點:「玉娘子再瞧瞧這個!我們這些粗人,打殺還行,記帳管東西實在頭疼。你眼光厲害,幫我們看看!」
趙延玉如今早已不是不通庶務的人,歷經這麼多磨鍊,這些事早就爛熟於心,只掃了一眼帳本,就找出了四五處錯處。
程海煞湊過去一看,轉頭瞪向一旁記帳的王二,抬腳就踹了她一下,罵道:「你個混帳東西,記的什麼爛帳!這麼多漏洞都沒發現!」
「大當家息怒!小的、小的實在算學粗淺,不是有意……」
「滾出去!回頭再跟你算帳!」
罵完手下,她再看向趙延玉的眼神,熱絡無比,在心中連連感嘆——自己這是撿到寶了!文能算帳理財,武能布陣練兵,這嚴玉,分明就是上天送給自己的吳用!
她今日本想展示實力,順勢說服嚴玉留下,沒想到反被對方的才華徹底折服,話語間拉攏之意再不加掩飾。
「娘子不如就留在咱們煙波島!我絕不會虧待你!姐妹們也都聽你調遣!咱們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,豈不快活?」
趙延玉只謙和一笑:「大當家厚愛,嚴玉謹記於心。只是此事關係不小,還請容我多考慮幾日。」
「應當的,應當的!」程海煞連連點頭,又拍胸脯道,「娘子有何要求,儘管提!」
趁著程海煞心情大好之際,趙延玉順勢開口:「大當家如此厚待,嚴玉心裡感激。只是我隨行的幾名侍衛,如今還關著。若大當家允許,不如放她們出來,就當島上的人手,打雜聽用,也能盡一份力。」
程海煞想都沒想便一口答應,立刻吩咐手下放人。
這一日下來,兩人相談甚歡,論兵、理財、說海島規劃,越聊越投機,程海煞越看她越是歡喜,幾乎要將她引為平生第一知己。
…
二當家王瀧,冷眼看著二人相談甚歡,心頭一陣發悶。
她並非不知「嚴玉」的本事。程海煞若真得了她,如虎添翼,自己這二當家的地位,怕是更要被襯得黯淡無光。
她心裡那股不甘,混著隱隱的忮忌,一點點燒了起來。憑什麼好東西,都讓大當家先得了?
論資歷,她王瀧又何曾輸過?
若是能把「嚴玉」拉到自己這邊呢?憑她的智謀,再加上自己這些年暗中經營的實力,這煙波島的天,說不定真能變上一變。
想到這裡,王瀧面色更沉,眼中閃過一抹幽光。有些心思,一旦動了,便再也按捺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