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水泊好娘》的大結局,聲勢浩大。
這本書本就是文壇大神庭前玉樹的力作,自帶話題,之前的更新厚積薄發,熱度在終章收官之際,達到了頂峰,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。
全書最成功之處,無非兩點,一在劇情,二在人物。梁山一百零八位好娘,人物繁多,群像難寫,可庭前玉樹偏偏寫得活靈活現,她們像是在一個真實的世界裡真真切切地生活著。有喜有怒,有取捨,有掙扎。
書中沒有完美無瑕的聖人,也沒有臉譜化的殲邪。林沖的隱忍與爆發,魯智深的豪爽與頓悟,李逵的魯莽與愚忠,都讓人又愛又恨。
有人厭李逵濫殺無辜,切瓜砍菜一樣殺人,卻也為了她臨終那句「生時服侍姐姐,死了也只是姐姐部下一個小鬼」,感到心酸。
吳用看似蔫壞,步步算計,處處用謀,可她殲而無私,詐而守忠,不貪財,不好色,不奪權,不搶功,更不背叛,壞得有底線,螙得有立場。
就連那些筆墨不多的配角,也帶著各自的命運烙印。阮氏三雌本是自由的漁家女,卻最終命喪征途。
整本《水泊好娘》,前面七十回講的都是「反」,後面三十回講的卻變成了「忠」。
尤其是宋江等人,從草莽英雌,變成了忠於朝廷,忠於皇帝的好娘,這種巨大的反轉,更讓人掩卷長嘆。
也正因如此,世人皆道,《水泊好娘》寫人寫心,已臻化境。
而它的劇情,也同樣厚重。
梁山好娘們聚義水泊,高舉替天行道的大旗,雖然她們來自五湖四海,身份各異,卻因共同的命運和追求而結為「異姓一家」,姐妹情誼,江湖義氣,反抗精神,讓人何等熱血沸騰。
但故事的後半段,隨著宋江接受招安,這份理想主義的光芒便一寸寸黯下去。
征方臘,姐妹離散;功成後,兔死狗烹。宋江、李逵共飲毒酒,忠義堂上只余空空牌位,寂寂無聲。
樂極而生悲,盛極而終散。
這般結局,叫人唏噓不已,心緒難平。
它早已不只是一段打打殺殺的江湖傳奇,更像一面鏡子,照見人性的光輝與黑暗,照見那個時代里,誰也掙不脫的宿命與悲涼。
也正因如此,一書讀罷,千人千解,各有滋味,議論不休。
總而言之,《水泊好娘》,是一部值得反覆細品、久久回味的奇書。
……
合上書本,那一聲聲親切的「大姐」,那一片烈烈忠心,依舊在皇帝蕭華心頭久久迴蕩,揮之不去。
恰在此時,內侍上前稟報:「啟稟陛下,今夜中秋,京城有賞月燈會,百姓游娛,燈火如晝,陛下可願微服一觀?」
「也好。」
蕭華心中一動,遂傳旨喚來李穠。二人換了常服,悄無聲息地踏出了宮門。
宮外月色澄明,燈影璀璨,長街之上人流如織,一派盛世繁華。兩人並肩漫步在燈會之中,目之所及,皆是別致景致。
沿街店鋪,有的在門前豎起高高的酒旗,上書「三碗不過岡」——正是《水泊好娘》里景陽岡前那家酒店的招子;
夜市之中,有許多盞燈籠之上,竟都繪著梁山好娘的畫像,眉眼身形,與書中描寫一般無二,栩栩如生。
有宋江,身軀六尺,面色微黑,眼如丹鳳,雙睛點漆;
有林沖,豹頭環眼,青巾綠袍,青紗頭巾,綠羅戰袍,英氣內斂;
有魯智深,面圓耳大,鼻直口方,身長八尺,腰闊十圍,一身皂直裰,背負戒刀與水磨禪杖,憨直里透出威嚴;
有武松,身軀凜凜,相貌堂堂,目光如電,行者打扮更添孤傲;
有李逵,黑熊般一身糙肉,望之便如凶神;
有盧俊義,身高九尺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儀表非凡,不愧「玉麒麟」之名;
更有燕青,六尺以上身材,二十四五年紀,唇若塗朱,睛如點漆,面似堆瓊,腰細膀闊,一身花繡,俊朗矯健,堪稱梁山第一絕色。
街上還有不少猜燈謎的攤子,謎面謎底,多與書中情節、人物相關。
更有甚者,以竹木彩綢搭起一座座彩樓歡門,以竹木為骨,彩綢為衣,綴滿詩聯,巍峨華麗。
整座京城儼然變成了一座《水泊好娘》「痛城」。
蕭華駐足望去,不禁輕聲感嘆:「看來與我一般,沉在那結局裡走不出的,大有人在。」
李穠微笑頷首。二人隨人流緩步向前,在一盞盞燈前停下細看。
李穠忽然側首問道:「華姊覺得,書中眾人,誰的結局最好?」
蕭華略一沉吟,道:「我以為是混江龍李俊。功成之後,詐稱中風脫身,與一群志同道合的姐妹遠赴海外,另開一片新天地,重獲新生,最終還做了暹羅國主。全身而退,另立乾坤,可算圓滿。」
說罷,她轉頭看向李穠:「阿穠,你覺得呢?」
「平生不修善果,只愛殺人放火。忽地頓開金枷,這裡扯斷玉鎖。咦!錢塘江上潮信來,今日方知我是我。」
李穠微微一笑,繼續緩聲道,「我最愛魯智深的結局。她一生行俠仗義,殺人不為私慾,只為懲惡。最終聞潮而悟,沐浴更衣,從容坐化。這剎那頓悟,立地成佛,最具禪意,也最是超脫。」
一旁忽有人插話,原是個青衫書生,聽得二人議論,忍不住湊近道:「依在下看,公孫勝結局也是極好的。自始至終清醒通透,該入世時入世,該抽身時抽身。征方臘前飄然歸山,繼續做她的雲中野鶴。這份自在,豈不令人羨煞?」
又有一人接道:「要我說,燕小乙的結局才是真好!玲瓏心竅,提前看透鳥盡弓藏的結局,勸不動主人,便自己攜了李師師,帶上積攢的金銀,悄然而去。從此江湖浩渺,何處不可為家?
這份機敏灑脫,倒有幾分像庭前玉樹早年那本《越人劍》里的范璃,攜西子陵歸隱太湖……妙極,妙極!」
幾人你一言我一語,討論起來。
那書生說得興起,回頭想問蕭華與李穠之見,卻見二人已悄然離去,不見蹤影。
同伴笑道:「那兩位一看便氣質不凡,必是哪家的貴人。」
此時蕭華與李穠已悄然離開熱鬧處,沿著河岸慢行。
燈火漸遠,人聲漸悄,唯有一輪明月清泠泠地映在河中,隨水波微微晃動。
李穠望著江面,忽然輕聲吟道:「江畔何人初見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。人生代代無窮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……」
這是趙延玉昔日寫下的詩句。
皇帝聞言一笑:「你這是,又想起延玉那孩子了?」
李穠點頭,目光溫和:「是啊。延玉雖不在京中,卻書信不斷,時時慰問。近來中秋,還特意派人送來了香囊,裡頭裝了沉香、檀香、安息香,說是可以安神靜心。附信里還寫了『願君常安,如月恆長』……」
蕭華聽了,微微挑眉:「哦?她倒有心。怎麼我就沒有?」
李穠失笑:「陛下是天子,是君母。她怕是覺得贈送香囊這等私密之物於禮不合,不敢貿然進奉。華姊若真想要,我回頭寫信提點她一句便是。」
蕭華一揚臉,別過頭去,淡淡道:「誰想要了?當我什麼稀罕東西沒見過麼。」
「哦……」
……
蘇州,趙府
趙延玉獨坐書房,緩緩讀著迦陵從肅州寄來的信——
妻君如晤:
今夜星子稀疏,月華如練,吾獨坐佛窟燈火下,抬眼皆是壁上梵影,心頭卻恍見庭前芝蘭玉樹,清姿皎皎,一如君在眼前。
千里相隔,唯寄此心。
…
她情不自禁地笑了笑,她執筆回信。
待信寫畢封緘,妥帖收置一旁,窗外夜色已濃,銀輝漫灑,正是中秋賞月的好時辰。
趙延玉推門出去,庭院之中早已設下筵席,桂香浮動,燭火搖曳。眾人早已等候在此。
趙延玉剛落座,黎蘭殊便輕輕推過一個青瓷碟子。
「中秋不可無月團相伴。這是我親手試做的,妻主嘗嘗看?」
碟中月餅小巧精緻,花紋繁複,看得出費了不少工夫。趙延玉拿起一塊,咬了一口,甜,太甜了,蜜餡幾乎要糊住喉嚨。
她不動聲色地啜了口茶壓下去,抬眼時正對上黎蘭殊藏在克制下的期待。
「很用心啊。」
烏驪珠屈膝跪在地上,適時遞上另一碟,「主君賞光,也嘗嘗虜庳做的吧。」
他眉眼彎彎如新月,唇角微微上翹。
「黎夫郎的手藝自是極好,虜庳不過是取巧,在餡料里加了些新茶,用以解膩罷了。」
趙延玉取了一塊,入口便有清新的茶香,甜味淡而悠長。
「甜而不膩,很好。」她微微頷首。
烏驪珠笑起來,起身道謝:「謝主君賞識。」
黎蘭殊眼尾掃過他一瞬,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樣。
「妻主,我也做了!」蕭年忽然從身後變戲法似的端出一盤月餅,獻寶般捧到趙延玉面前。
月餅的形狀……頗為自由,有幾個邊緣還裂開了口。
趙延玉沉默片刻,問道:「這是用咱們府里的材料做的嗎?」
「什麼時候做的?」
「什麼口味的?」
蕭年一一回答了,眼巴巴望著她。
趙延玉只是笑,「阿年學會做月餅了,真是……賢惠。」
蕭年疑惑道:「妻主怎麼還不吃?再晚些就放涼了。」
黎蘭殊輕輕拉了拉趙延玉的衣袖,無聲勸阻。
趙延玉看著蕭年那雙晶亮的眼眸,仿佛看見一隻狸花貓把不知從哪兒逮來的、半死不活的麻雀,放在她枕邊……
罷了。
她拿起一塊裂得不那麼最厲害的,咬了下去。
「妻主,味道如何?」蕭年期待。
趙延玉緩緩咀嚼,點點頭:「……大有長進。」
蕭年頓時笑開了花,尾巴簡直要翹到天上。
「妻主,」一直安靜的宋檀章這時才開口,捧上一碟月餅,「要試試我的嗎?」
他的月餅規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,花紋勻稱,色澤金黃,一看便知手藝嫻熟。趙延玉拿起一塊,輕咬一口,蓮蓉的甜香恰到好處,酥皮層層分明。
「這個好。」她由衷地讚嘆道,「堪稱今晚最佳。」
「妻主,我能賄賂主評嗎?我還有很多心意沒拿出來呢……」蕭年委屈抗議,湊過來往她身上蹭。
趙延玉笑著伸手抵住他額頭,「不行,本官公正廉明,豈能知法犯法?」
玉盤初轉星河淡,露濕中庭笑語傳。
今夜清輝無限好,天心月圓人亦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