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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一湖碎金

2026-08-11 08:42:47 作者: 辛西婭158

  「西院那位,怕是要徹底失寵了。」

  「可不是?主君這都多久沒踏進他院子了。從前好歹還能見著面,如今連影兒都難瞧見。」

  「還是自己沒福氣,不會討人歡心…」

  「唉,別說了,宋夫郎人其實挺好的……」

  這些細碎的議論,鑽進宋檀章耳朵里,直刺心口,痛不可當。

  是啊,她定是厭棄他了。厭棄他有那樣不堪的父親,厭棄他自作主張的愚蠢。

  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

  他慌忙低下頭,一滴溫熱的淚砸落,洇濕了他手裡的衣袍。那是趙延玉的衣裳,袖口有一處磨破了,他想悄悄繡補好。

  宋檀章連忙去擦拭,指尖在濕潤的布料上摩挲,卻忽然觸到一塊東西。

  他動作一頓,小心地翻開內襯,在貼近心口位置的夾層里,摸到了……一張早已褪色的符紙。

  那是他曾經一步一叩,求來的一道文昌符。保佑妻主金榜題名,前程順遂。

  他以為,以她的身份,見過的好東西不知凡幾,這樣的東西,或許轉眼就被丟棄了。

  可她竟一直留著。

  還如此珍而重之地,縫在了貼身的舊衣里襯之中。

  剎那間,無數舊日畫面湧上心頭。

  原來他們之間,真的有過一段很美、很好的時光。

  淚水再次洶湧而出,但這一次,裡面混雜了歡喜與酸楚。

  他緊緊攥著那枚文昌符,貼在胸口,仿佛從那裡重新生出了一絲力氣。他不想就這樣被厭棄,不想就這樣放手。

  她既留著這符,心裡或許還有他一點位置,還念著舊日情分。他想要用盡切辦法,重新走到她能看到的地方。

  …

  宋檀章開始更主動地,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,哪怕只是遠遠地看她一眼,或者說上一句話。

  他知道趙延玉的習慣,每日清晨,只要不外出,習慣在去書房前,沿著連接主院與花園的那條迴廊走一走。

  於是,在一個寒氣清冽的早晨,他早早候在了廊下,手裡捧著一小把粟米,給掛在檐下的珍珠餵食。

  趙延玉走了過來,也看到了他,只淡淡問了一句:「在這裡做什麼?」

  

  可就是這樣一句平淡無奇的問話,卻讓宋檀章眼眶微紅。

  籠中小鳥啾啾鳴了兩聲。

  宋檀章道:「我在和珍珠商量,該怎麼才能讓妻主原諒我。」

  趙延玉不置可否,靜了片刻,只道,「天冷,早些回去。」

  但她的態度,確實鬆動了一些。這不知道是不是宋檀章的一種錯覺。

  又過了幾日,一個難得的冬日暖陽天。趙延玉在書房處理公文,宋檀章得到允准,悄步走了進來。

  他懷裡捧著一束仔細搭好的花枝,幾朵嫩黃蠟梅,數簇忍冬紅果,再襯幾片青翠文竹,用素白絲帶松松繫著。

  人站在那花間,像被花枝輕輕擁著,面容白皙清秀,眼眸文靜柔和,如一汪軟水。

  他將花束輕輕往前遞了遞,「妻主,今日太陽好,園子裡的蠟梅開了,我摘了些,想給你看看。」

  「放那兒吧。」

  終於,趙延玉指了指案邊一隻空著的素釉瓷瓶。

  宋檀章心頭一喜,連忙小心翼翼地將花插入瓶中。見她沒有別的表示,才行禮後退了出去。

  窗外的陽光,透過窗欞,恰好落在寒花素瓶之上。

  趙延玉的唇角彎起了一點點,幾不可察的弧度。冰封尚未完全消融,但至少,有一束微弱的陽光,試探著,照了進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午後,趙延玉側身躺在書房的榻上休息。宋檀章立在床畔,輕手輕腳挨上榻沿,一點點向內挪。

  趙延玉抬臂拂開他的手,他的聲音卻帶了一絲哽咽,手虛虛捂住了腹部的位置。

  「妻主,傷口疼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疼就安分些。」

  宋檀章雙眸微微閃動,得了這聲默許,才慢慢躺了下來,緊緊挨著她,卻又不敢真的貼上去,只占著榻邊一點地方。


  他猶豫片刻,小心靠近,鼻尖蹭過她的下巴,剛欲開口,一股酸澀便湧上喉間。

  「妻主,我錯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錯了,別……不理我。」

  趙延玉終於睜眼,宋檀章的一滴淚,恰在此時落下,砸在了她的手背上,滾燙得驚人。

  但她卻面不改色,「你錯在哪裡了。」

  「我不該瞞著妻主。我只是不想你因為我受牽連,被韋氏纏上。可我錯了。我不該自作主張……」宋檀章語氣誠懇,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。

  趙延玉忽然掐住了他的下巴,認真道:「你是我的東西,不能這麼對自己。」

  她怕他聽不清楚,又一字一頓地重複,「下一次再這樣,我就不要你了。」

  宋檀章渾身發顫,像是被人推入水裡,後心空蕩,全身冰涼。他求救般抱緊了趙延玉,啞聲呢喃。

  「不會了……再也不會了。」

  趙延玉伸手為他拭淚,宋檀章卻埋首在她肩頭,哭得更厲害了。

  …

  宋檀章沉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裡。

  他成了一尾魚,在無垠的深藍中獨自游弋。海水是墨色的綢,輕輕裹住他的鱗。

  然後,光來了。

  他看見了一艘船,船頭上立著一個人,她伸手,有什麼輕輕飄下——是花瓣。

  粉的,白的,紅的,一片,兩片,無數片,落成一場柔軟的雨。

  海面開花了。

  他浮上來,在花雨中仰首。水珠從他睫毛滾落時,他看清了她的眼睛。萬千繁星比之,都顯得晦暗。

  然後她笑了,縱身一躍,落入海水。她的手指找到他的,輕輕一握。握住了,就再也沒有鬆開。

  醒來後,已是傍晚。

  「妻主……不生我的氣了?」宋檀章試探問道。

  「嗯。」趙延玉應了一聲,聲音溫和了許多。

  宋檀章心口一脹,酸酸澀澀的,像被什麼填滿了。

  趙延玉起身披好外袍,便拉著他出門,也不說要去哪兒。

  沒帶隨從,只他們兩人,如同尋常人家的妻夫,走上了長街。

  宋檀章隨著人潮往前走,有些恍惚,又有些不敢確信。

  趙延玉腳步不停,徑直走向一家熟悉的糕點鋪子。正是晚飯時分,拾芳齋里人不多。趙延玉對掌柜的說了句什麼,不一會兒,掌柜的便親自捧出一個油紙包。

  趙延玉接過來,轉身,遞到宋檀章面前。

  宋檀章愣愣地看著那還冒著熱氣的油紙包,又抬頭對上趙延玉含笑的眼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
  趙延玉笑道:「不是之前說想吃嗎?剛出爐的梅花糕。」

  「……妻主還記得。」

  宋檀章的記憶,瞬間被拉回那個晚上,那本是他為了掩蓋自己的失常隨口找的藉口。

  趙延玉卻還記得。

  其實,她才是這世界上最心軟的人。

  「謝……謝謝妻主……」

  宋檀章鼻尖一酸,眼底迅速漫上一層水霧,滾燙的淚意憋在眼眶裡,微微泛紅。

  兩人並肩走在漸深的暮色里,晚風輕拂,燈火搖曳。

  宋檀章突然訥訥喚了一聲:「延玉……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延玉。」他又輕喚。

  「嗯。」趙延玉笑笑,始終不厭其煩。

  在擂鼓般的心跳聲里,宋檀章指尖若有似無地觸碰到她的手背。趙延玉動了動手指,反手回握。

  宋檀章感受到手心裡,指尖上傳遞過來的溫暖,心中是從未有過的安定。

  他清亮的眼波里,倒映著趙延玉的側影,如碎金鋪陳。

  有那麼一瞬間,他恍惚回到了只有她與他的數年之前。

  他只想腳下這條路長些,再長些,永無盡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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