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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5章 難得有情娘

2026-08-11 08:43:08 作者: 辛西婭158

  午後,暖洋洋的日頭斜斜地照進臨河的花街,給那些雕樑畫棟、掛著各色紗幔燈籠的樓閣鍍上一層金邊。這是勾欄瓦舍一天中最清閒的時光。

  上午宿醉的客人早已離去,晚場的恩客還未登門。

  樓里的伎男們便都鬆了筋骨,衣衫隨意披散,髮髻也懶得仔細梳理,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,吃著點心,說著閒話,打發這半日無聊。

  不知是誰先提起,近來城中新出的《朝聞錄》報章火得厲害,上面登了一篇故事,名叫《賣油娘獨占花魁》,講的正是他們這行當里的故事。

  眾人一時來了興致,連忙叫人買了一份,央那識字的同伴流雲念來,權當消遣解悶。

  起初聽得還算輕鬆,眾人時不時低聲調笑幾句。

  「喲,這賣油娘,倒是個痴的!」

  「可不是,攢那許多銅板,就為見一面?」

  可當念到賣油娘徹夜相守那一段時,滿室的嬉鬧漸漸靜了下去。

  他們這些人,自打入了這行,見過的女子形形色色。卻從未聽過這般痴心行徑——

  有人會在你酒醉嘔吐時,默默用衣袖接住;

  有人攢下三年辛苦,只為換你一夜相伴,卻守禮自持,分毫不敢唐突;

  有人怕你夜半口渴,連茶水都抱在懷中,捂熱了一整夜。

  這聽起來,簡直像是天方夜譚,荒誕得不像人間之事。

  後來,聽到美兒因門第之見,猶豫不決,未許終身,不少人都惋惜地嘆氣。

  「這王美兒,也是心高。賣油娘怎麼了?有這份心,比那些滿口詩文、一肚子女盜男倡的強多了!」

  再後來,王美兒遭人踐踏,受盡凌辱,才終於明白,誰才是真心待他之人。

  當秦重說出那句「人間世道,一個小男子怎能承擔得了?我視小郎如明月,覺得你至純至潔,從未慊棄」,流雲的聲音微微發顫,幾乎讀不下去。

  從來沒有人,對他們說過這樣的話。

  世人皆道伎男輕賤浮浪,人盡可妻,只當他們是逢場作戲的玩物,可還有人會這般,將一個伎男捧在心尖,視若明月,給了他尊重。

  只這一句話,所有人皆心頭一震,為書里的賣油娘傾心不已。

  可惜,那終究只是書中人。

  許多人哭了,他們不懂什麼是文章筆法,甚至話本里有些詞語他們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,只知道這故事叫人落淚。

  就在眾人沉浸在故事裡,又哭又嘆之時,只見一位年長的伎男扶著欄杆緩緩走下。

  

  他身量頗高,面容依稀能看出昔日的秀麗,只是眼角眉梢已有了細紋,臉色有些蒼白,正是九笙。

  他淡淡開口,聲音里透著一股冷峭:「這故事,你們聽著感同身受,覺得那王美兒就是你們,那秦重就是天上掉下來的救星……覺得這就是你們的故事了?」

  「這故事,和咱們的日子,看起來像,骨子裡,差著十萬八千里。裡頭那些算計苦楚,你們是經過,想被人當人看、想有個依靠,你們也懂。可這就能說是你們的故事麼?」

  「話本子終究是話本子,是寫書人編出來哄人流眼淚、做美夢的,真人間的日子,她們怎麼寫得出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更冷:「天下女子多薄倖。在她們眼裡,我們不過是一時新鮮的玩物,高興時捧著,膩了就扔。

  才子佳人的故事,有幾個成真?就算有一二成了,能相守到老的,我活了大半輩子,也從沒見過。

  便是這賣油娘與花魁,放在現實里,又怎逃得過貧賤妻夫百事哀?」

  九笙這番話,原也是在說他自己。

  他曾是青樓里名動一時的花魁,一出道便備受追捧。後來遇上一位窮書生,他一心託付,自贖其身,只想與她安穩度日。可到頭來,那女子見他年老色衰,又娶良家新夫,一紙休書將他棄之不顧。

  他走投無路,只得重回青樓,只是早已門庭冷落、風光不再,只能勉強做了年輕伎男們的師傅,教些歌舞,聊以安身。

  眾人受了教訓,猶如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,方才的感動與熱望,瞬間冷了下去。

  一室沉默,無人再言,一個個垂著頭,興致缺缺,不多時便一鬨而散了。

  ……


  陳府,書房之內,陳筠正捧著《賣油娘獨占花魁》凝神細讀。

  與其他讀者或為秦重真情所感,或為美兒命運嘆息不同,陳筠的注意力,更多地被一個反覆出現的細節所吸引。

  賣油娘秦重,本姓秦,十三歲時因戰亂饑荒,被親生父親賣與開油店的朱十老為女,從此改姓朱,人稱朱重。後來因小人讒言被朱十老趕出,自立門戶賣油時,特意「在盛油的桶上,大大寫個秦字」,昭示本姓。及至誤會解除,朱十老接她回去繼承家業,她又「仍稱朱重,不用秦字」。直到最後闔家團圓,方才恢復「秦重」之名。

  花魁莘瑤琴,本是汴梁城中好人家的男兒,因金兵南侵,與母父逃難失散,被歹人卜喬哄騙,權認作母,後被賣入臨安煙花地,改名王美兒。直到遇見秦重,自贖從良,成婚後方與母父相認,復歸「莘瑤琴」本名。

  離散的親人重聚,認祖歸宗,恢復本姓。這看似只是話本中錦上添花的大團圓結局,但陳筠卻覺得,庭前玉樹如此不厭其煩地改名和復名的過程,絕非閒筆。

  她不由得想起庭前玉樹那本《兩宋風雲錄》,自然而然地將其作為話本的背景參照。

  寧為太平犬,莫作亂離人。

  秦重和莘瑤琴,都是亂離之人,小說背景正是北宋覆滅、金人南侵,昔日花錦般的天下,被攪得七零八落。二人皆是從舊都汴梁南遷到臨安的流民,在亂世里身如飄萍,連姓名都身不由己。

  可二人相守之後,不過一年光景,便將家業打理得花錦般齊整興旺,與開篇那破碎山河遙遙相對。

  在陳筠看來,這故事歌頌的從不止於兒男情長,更是亂世之中,人不忘本、身歸正名的一份堅守與尊嚴。

  陳筠合上報紙,輕輕喟嘆:「不愧是她,不愧是庭前玉樹。文章處處有驚喜,亦處處是深意啊。」

  正沉吟間,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。

  「祖母,孫兒來給您奉茶。」 是陳引璋清潤的聲音。

  「進來吧。」陳筠收斂了思緒。

  陳引璋輕步入內,奉茶請安,舉止溫文爾雅。

  「祖母請用茶。」

  「嗯,你有心了。」

  陳筠含笑點頭,她端起茶盞,輕啜一口,目光不經意間掠過陳引璋的空蕩蕩的手腕,動作微微一頓。

  陳筠放下茶盞,狀似隨意地問道:「引璋,怎地不見你手上常戴的那隻翠玉鐲?」

  陳引璋聞言,耳根微微發熱,心緒一時紛亂,腦海中瞬間閃過一抹溫潤女子綻開的清淺笑容,一句「這彩頭,我收了」。

  他垂下眼睫,強作鎮定道:「是……近日覺得戴著有些不便,便收起來了。」

  陳筠眼底閃過一抹深色,卻只點了點頭,語氣如常:「收起來也好,那般貴重愛物,仔細收著便是。你自去忙吧,我這裡不用伺候了。」

  「是,孫兒告退。」陳引璋暗暗鬆了口氣,卻又因隱瞞祖母而心生愧疚,行了一禮,便匆匆退了出去。

  陳筠端起茶盞,望著裊裊茶煙,輕輕嘆了一聲。

  她記得清楚,那翠玉鐲,原是引璋父親當年的陪嫁,據說其父當年偶然得了一塊上好的翡翠原石,請了江南最好的玉匠,費了無數功夫,才琢出這麼一隻玲瓏剔透、毫無瑕疵的鐲子,他父親珍愛異常,作為嫁粧帶進了陳家。後來引璋出生,便給了他。那孩子自幼戴在身上,從未離手。

  正所謂黃金有價玉無價,貴重不說,更是心意所系。

  如今忽然不見……怕是已贈予旁人了吧。

  真是男大不由人。

  罷了罷了,她也不便多問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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