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後,趙延玉又連著熬了幾晚,終於將新話本的開篇敲定。
長卷既開,便知後面還有千里江山要寫,無盡風雲待書。
既是寫那求仙問道的故事,她便為這部新作題名——《仙途》。
……
這是一個凡人與修士共存的世界。
仙門高高在上,俯瞰紅塵;凡人碌碌一生,仰羨長生。
凰錦月,本是凡界望族凰氏嫡女,只可惜母父早亡,家道驟冷,自幼便被族人趕到偏遠的鄉下莊子裡長大。
可她雖身處塵埃,心性卻如寒梅,聰慧通透,堅韌隱忍。
忽有一日,莊子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管家
老陳翻身下馬,臉上堆著罕見的笑容,「錦月少君,家主派我來接您回府了!」
凰錦月微微一愣,她記得十年前被送到這裡時,管家那張冷若冰霜的臉。如今這般殷勤,必有緣故。
她不卑不亢,平靜地問:「陳姨,這是為何?」
管家笑道:「少君有所不知,仙門十年一度選徒的日子到了。凡是凰家適齡子男,都得回府測靈根。這可是天大的機緣啊!」
仙門,靈根。這些只在鄉野傳說中聽過的話,如今竟與自己有了關聯。
錦月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神色:「容我收拾片刻。」
重回凰府,高牆深院,朱門玉階,她被安置在一處僻靜小院,比不得主院繁華,卻也比鄉下莊子好了太多。
「喲,這不是我們鄉下長大的月姐兒嗎?」
錦月轉身,見到一位身著錦繡華服的女子款步而來。凰錦承,家主之女,她的表妹,比她小一歲,自幼集萬千寵愛於一身。
「錦承表妹。」錦月微微頷首。
凰錦承上下打量她,眼中閃過一絲不屑:「聽說你也要測靈根?我勸你還是別痴心妄想了。仙緣豈是你這等在泥地里打滾的人能得的?」
她走近一步,壓低聲音,「還有,你和林青霜的婚約,趁早死了心。母親已經答應我,讓我娶青霜為正夫。」
錦月袖中的手微微收緊,指甲陷入掌心,面上卻依舊平靜:「多謝表妹提醒。」
「你!」凰錦承沒見到預想中的憤怒或哭泣,頗感無趣,冷哼一聲轉身離去。
當夜,錦月獨自坐在窗前。月光如水灑入院中,她想起母親在世時常說的一句話:「錦月,真正的強大不在於聲高,而在於心定。」
她閉上眼,將今日種種壓在心底。
君子藏器,待時而動。
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。
三日後,凰府張燈結彩,全府上下忙碌異常。今日,是仙人應溪駕臨之日。
辰時三刻,天邊出現一點白影,漸行漸近,竟是一隻巨大的仙鶴。
鶴背上,一襲白衣的仙人飄然而下,不染塵埃。那是個女子,看上去不過二十許,眉目如畫,氣質出塵,眸光中卻沉澱著歲月痕跡。
「恭迎仙師!」凰家家主凰天雌率全府上下躬身行禮。
應溪微微頷首,聲音清越:「不必多禮。」
宴席設在凰府正廳,珍饈美味擺滿長桌。
酒過三巡,應溪覺得天色晦暗,便從袖中取出一張白紙和一把金剪。
只見她指尖輕動,金剪流轉,不多時便剪出一輪滿月。
她將紙月往牆上一貼,那紙竟真如明月般放出清輝,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。賓客們甚至能看清彼此臉上的細紋與鬢角的髮絲,一時驚嘆連連。
「既有明月照徹,這般寂然飲酒卻少些意趣,不若請月宮仙男一現。」
應溪又取一根竹筷,向著紙月輕輕一拋。
奇異的事發生了。那筷子沒入月光之中,竟化作一位仙男飄然落下。
起初只有三寸大小,落地時已與常人無異。那仙男面容俊美,衣袂飄飄,先歌后舞,歌聲清越,舞姿翩躚。一曲終了,他躍上高台,又變回一根普通竹筷。
「妙哉!妙哉!」滿堂喝彩。
應溪含笑,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玉壺:「這壺中酒,請諸位隨意取用。」
賓客們面面相覷,這么小的壺,一人一杯便該盡了。誰知數十人輪流倒酒,那壺中酒液不見減少,反而越發香醇。眾人這才真正見識到仙家手段,對修仙之道更加嚮往。
凰家適齡子男二十餘人依次上前,由應溪以一塊晶瑩的測靈石測試靈根。那石頭平常灰撲撲的,若有靈根者觸碰,便會發出不同顏色的光芒。
一個接一個,竟無一人有真正靈根。廳中氣氛越來越凝重。
凰錦承自信滿滿地上前,將手放在石上。石頭微亮,卻只泛起混雜的淡光。
「偽靈根,資質下等,不收。」應溪搖頭。
凰錦承臉色一白,幾乎站立不穩。
凰天雌也露出失望之色,她最寵愛的女兒,竟無緣仙途。
「可還有遺漏?」應溪問。
凰天雌這才想起什麼,忙道:「還有一人,是我已故妹妹的女兒,剛從鄉下莊子接回。錦月,上前來。」
眾人的目光聚集在那個身著素衣的少女身上。凰錦承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。她這鄉下表姐,恐怕連偽靈根都沒有。
錦月平靜上前,將手放在測靈石上。
起初並無動靜,正當眾人要嘆息時,石頭突然亮起五彩光芒——金、青、藍、紅、黃五色流轉,雖不強烈,卻清晰分明。
「五靈根。」應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,「雖是雜靈根,修煉緩慢,但確可入道。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凰錦月。」
「凰錦月,我欲帶你入仙門修煉,你可願意?」廳中一片寂靜,所有人都看著那個不起眼的鄉下姑娘。
錦月抬起頭,目光清亮:「第子願意。」
凰天雌大喜過望,忙不迭地應下。凰錦承則臉色鐵青,憤然離席。
應溪給了錦月三日時間準備。這三日,凰府對她的態度天翻地覆。華服美飾、珍玩珠寶如流水般送入她的小院,那些曾經對她視而不見的親戚,如今都殷勤備至。
最讓錦月意外的,是凰錦承的來訪。
這一次,凰錦承臉上帶著笑,語氣親昵,「表姐,之前是妹妹不懂事,您大人大量,別與我計較。」
錦月靜坐不語,等她下文。
「表姐即將入仙門,身邊總需個貼心人伺候。妹妹願為表姐僕從,隨您一同前往,也好有個照應。」
凰錦承說得誠懇,眼中卻藏著一絲算計。她想著錦月一向在莊子上唯唯諾諾,定會答應。
錦月抬眼看她,緩緩搖頭:「修仙之路艱難,我自顧不暇,豈敢拖累表妹。你在家中自有錦繡前程,不必隨我吃苦。」
「你!」凰錦承臉上的笑容僵住,隨即變為惱怒,「好,好!凰錦月,咱們走著瞧!」
三日期滿,錦月收拾行裝,輕身簡從。
臨行前,她去向姨母凰天雌辭行。
家主看著她,眼中神色複雜:「你母親若在,定以你為傲。去吧,好好修煉,莫負了這機緣。」
啟程那日,凰府門外聚滿了人。
應溪這次未乘仙鶴,而是揮手間招來一艘巨大的雲舟。
那舟浮於半空,雲氣繚繞,舟身雕刻著繁複的符文,在陽光下流轉著淡淡光暈。
「上船吧。」應溪對錦月說。
錦月最後回望凡塵一眼。
那些或羨慕、或忮忌、或期盼的面孔,都將成為過去。
她隨應溪踏上一道了由雲霧凝成的階梯。
雲舟緩緩升空,地上的人群越來越小,故鄉的山水漸漸模糊。
錦月站在船舷邊,風吹起她的長髮和衣袂。
應溪來到她身邊,「修仙之路,艱難遠勝凡塵。你資質普通,更需倍加努力。後悔嗎?」
錦月搖頭,目光堅定:「不悔。」
雲舟穿雲破霧,向著東方天際飛去。
那裡,是傳說中的仙門所在,也是她全新人生的開始。
前路茫茫,仙途漫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