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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 點墨

2026-08-11 08:43:34 作者: 辛西婭158

  皇帝合上書頁,心神卻久久未歸。書中奇景,竟如烙印般刻在心頭,令人輾轉反側。

  夜深人靜,宮漏滴斷,蕭華終是沉沉睡去。

  夢中,她化作一縷輕煙,掙脫了凡塵桎梏,御風直上九萬里,穿行於浩渺雲海之間。

  遠處仙門巍峨,近在咫尺,可任憑她如何奮力,卻總也登不上去,仿佛有無形屏障阻隔,令她心焦不已。

  就在此時,身後忽然伸來一隻手,並著一把流光溢彩的飛劍,那隻手輕輕一推,她便踏劍而起,扶搖直上,登上了天宮。

  她驚回首,欲尋那推助之人,只見雲海蒼茫中,立著一道清雋身影,眉目如畫,含笑望來——分明就是趙延玉。

  …

  「陛下!」

  一聲輕喚,將皇帝猛地從夢中驚醒。

  窗外已是晨光熹微。那夢境太過真切,歷歷在目,纏繞在一處,釀出一種複雜難言的情愫。

  蕭華自己也未必能全然釐清。

  她只是順應心意,對遠在江南的趙延玉,越發優容厚待。

  賞賜如流水般送往蘇州,金銀珠玉、綾羅綢緞、古籍珍玩,不一而足,皆是她親自挑選,或覺合用,或覺有趣,或覺配得上那人。

  

  更有一封御筆親書的信箋,隨賞賜同往。

  蕭華在信中隨口提及,近日有方士獻上延年益壽的丹丸,又玩笑般說自己讀了《仙途》,倒對那「煉丹」之事生了些好奇。

  趙延玉的回信很快便到了。

  她先是順著話頭聊了幾句《仙途》里丹修的有趣之處,隨後筆鋒卻驀地一轉。

  「臣嘗聞,前朝曾有一位道君皇帝,對方術極為熱衷,篤信長生。其時,有方士之流,進獻先天鉛丹、紅鉛丸、秋石丹等物得幸。

  此類丹藥,多取童女初潮經血,合以金石鉛汞,以火煉之,名曰採補,可延年益壽,乃至羽化登仙。

  皇帝深信不疑,長期服食,性情日益躁怒多疑。

  為煉製此類丹藥,宮中廣選年幼宮女,取用其經血。取血過程極不人道,宮女多苦不堪言,且飲食被嚴格控制,常處半飢半飽、虛弱驚恐之中。

  加之皇帝為求清淨煉丹,令宮女每日凌晨即起,於寒露中採集所謂仙草甘露,稍有懈怠,動輒鞭笞,病不得醫,死不得出,宮中怨氣日深。

  終於一日深夜,皇帝宿於後宮之中,十數名宮女,積怨已久,不堪虐苦,遂密謀弒君。

  趁皇帝熟睡,以黃綾束其頸,企圖勒斃。此番宮變雖最終未成,然其影響至深,足以警醒後世。

  陛下天縱英明,自非前朝那位皇帝可比,然方士之言,金丹之惑,其來有自,其害尤烈。上行下效,上若不行,下必不效。

  陛下覽《仙途》以為消遣,怡情悅性即可,若真效法書中煉丹服餌,恐非社稷之福,亦非臣所願見也。

  臣愚直,惟望陛下保重聖體,以江山萬民為念,則長生久視之道,或在勤政愛民之中,未必在丹爐鼎器之內。」

  這封信,言辭懇切,卻直言不諱,甚至堪稱大膽,畢竟不是誰都有膽子在皇帝興頭上潑冷水的。

  蕭華看完信,陷入沉思。

  同為女子,她能想像到取血給人帶來的痛苦。為求虛無縹緲的長生,竟將他人身心踐踏至此,此等荒唐暴虐,實是昏聵至極。

  趙延玉提及這個皇帝故事,想來也是意在勸諫,勸她切莫因一時興起,耽於虛妄修仙之事,誤了江山社稷。蕭華沒有動怒,反而眉頭漸漸舒展開,撫掌而笑。

  「好一個趙延玉!果真是朕的妙人,諍臣!」

  其實此前,雖有方士進獻所謂長生仙丹,她從未入口。

  一則身為帝王,本就對旁門左道心存警惕,二則她深知那些修士苦修百年尚且難窺仙門,凡婦俗子憑几顆丹藥便想羽化登仙,不過是痴人說夢。

  但趙延玉能如此為君著想,不避忌諱,直言敢諫,仍令皇帝龍顏大悅。

  在她心中,趙延玉早已是肱股重臣、社稷之器。

  於是,皇帝又一次下旨,厚賞趙延玉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賞賜送至蘇州趙府,自然又引起一番轟動。

  其中有兩樣,格外引人注目。


  其一,是一枚鴿血紅寶石雕刻而成的印章,約兩指粗細,通體晶瑩,紅得好似鴿子眼睛。底部刻著四個御筆親書的大字——「庭前玉樹」。

  其二,是一套御用的筆墨紙硯。皆是皇帝幼時習字所用,尋常大臣連瞻仰的資格都沒有,如今卻盡數賜給了趙延玉。

  書房內,侍從捧著那方御硯,手都在微微發抖,別說研磨,連擺放都恨不得用軟綢墊著,生怕有一絲磕碰。

  她們只當這東西該高高供起來,焚香沐浴,日日朝拜,誰想趙延玉竟真的要日常用起來。

  趙延玉見狀,不由失笑。

  「行了,放下吧,我自己來。」她揮退戰戰兢兢的侍從,當真挽起袖子,要去一旁的水盂中取水。

  「好了好了,」一個聲音帶著笑意從門口傳來,蕭年邁步而入,幾步便走到趙延玉身邊,從她手中接過硯台與墨錠。

  「她們不敢碰,我來給你磨。這御賜之物,旁人碰不得,我總不算旁人吧?」

  他說著,已撩起衣袖,露出一截白皙手腕,取了清水,指節輕抵墨錠,順著一個方向研磨起來。動作嫻熟,顯然是私底下悄悄練過的。

  他微垂著眼睫,唇角微微上揚,帶著點孔雀開屏般的淡淡矜傲。

  趙延玉看在眼裡,也不點破,只含笑看他磨墨。

  待墨成,她取過一支紫毫,蘸飽了墨,鋪開宣紙,提腕懸肘。

  或許是御墨難得,或許是研墨的人格外用心,她下筆時也比平日更認真幾分,字跡清逸灑脫。

  其間未必沒有幾分同樣開屏的意味。

  她寫下了一首小詞。

  玉樹後庭前,瑤草粧鏡邊。

  花不老,月又圓。

  莫教偏,和月和花,天教長少年。

  蕭年一直站在她身側看著,此時輕聲念了出來:「玉樹後庭前,瑤草粧鏡邊……花月相伴,歲歲長少年。妻主寫得真好。」

  趙延玉挑眉笑道:「哦,你什麼時候也懂品評詩詞了?」

  蕭年眸光流轉:「妻主可別小瞧人。我雖不才,也是自幼在宮中長大,陛下親自教養,什麼好詩好詞、名家墨寶沒見過沒聽過?即便自己做不來錦繡文章,鑑賞一二的眼力總還是有的。

  我不過是不像……不像某些個所謂的才男,整日裡吟風弄月,故作清高,把幾句詩詞掛在嘴邊沽名釣譽罷了。」

  這醋意,從初見陳引璋那日釀起,竟一路幽幽暗暗,酸到了如今。

  想從前,他吃醋便是明火執仗地大吵大鬧,如今倒好,學會了暗戳戳地陰陽怪氣,這般模樣,反倒讓人心頭軟了幾分,生出些不忍。

  「你不用做什麼才男,我就喜歡這樣胸無點墨的……草包。」

  趙延玉笑著,抬手用筆尖在他眼皮上輕輕一點。

  蕭年睫梢一顫,眼尾倏地紅了起來,那點墨跡像是沾在了桃花瓣上,萬千穠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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