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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2章 安能摧眉

2026-08-11 08:45:18 作者: 辛西婭158

  天氣一日寒過一日,清晨的天色總是沉沉暗暗,呵出一口熱氣,轉瞬便化作一團白茫茫的霧氣消散。街面上行人稀少,連最勤快的

  小販都呵著手,縮著脖子。然而,綴錦樓內此刻卻爆發出一陣激烈的爭執,驚得廊下的雀鳥撲棱著翅膀四散飛去。

  「樓主!你當初親口應允,這齣重頭戲目,除我之外無人能擔,為何轉眼就把角色給了旁人?!」說話的正是樓里的戲子錦官,她柳眉倒豎,一雙丹鳳眼盛滿了委屈憤懣。

  綴錦樓樓主站在一旁,面色為難,「錦官兒,你也不想想,上月你在懋王府獻藝,戲演砸了,還得罪了懋王殿下。如今京中誰人不知,哪個還敢再用你登台?」

  這話如同冰錐扎心,錦官頓時紅了眼眶,「你明知道,你明明都知道,那日懋王非要逼我喝下那盞玫瑰甜酒,我推拒不過,喝下去當場就啞了音,這才在台上出了岔子。如今我嗓子養好了,我能唱了,為什麼不讓我唱?憑什麼把我的戲給了別人?!」

  樓主聞言,只是長長一嘆:「錦官啊,這世間行走,終究要講人情世故。做戲子的本就身處下九流,光靠唱得好戲是不夠的。錦官,你……你就是太傲了。」

  錦官自小便泡在戲班裡學戲,吃盡了旁人不能吃的苦。一年前正式登台,一炮而紅,成了人人追捧的紅角兒。

  她性子要強,天賦極高,記詞快、身段准,無論唱哪一出,都要做到盡善盡美,這份執著讓她迅速站穩腳跟,可也正是骨子裡的傲氣害了她。

  面對達官顯貴,她從不會曲意逢迎。起初眾人念她是難得的好角兒,還願意捧著她,尊一聲「錦娘子」,可偏偏這次撞上了懋王。

  在懋王眼中,戲子不過是供人取樂的玩物,召之即來揮之即去,錦官不肯順從,懋王要拿捏她如同碾死一隻螻蟻般輕易。

  那日那杯玫瑰甜酒,她喝也得喝,不喝也得喝。

  喝下去只是暫時啞了嗓子,若是執意拒絕,恐怕連性命都難保。

  如今她嗓子痊癒,可樓里樓外,無人敢再與懋王作對,自然也就無人敢再讓她登台。曾經獨屬於她的重頭戲碼,也只能盡數挪給其他戲子出演,錦官只怕是要就此被雪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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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錦官心一橫,此處不留人,自有留人處,當即向樓主提出要離開綴錦樓,拿出自己這些年登台攢下的全部積蓄,要為自己贖身。

  樓主心裡五味雜陳,猶豫著開口:「……就算你贖了身,可你身上穿的這行頭,還有你那些頭面……可都是樓里的東西。」

  錦官二話不說,抬手就開始拆散髮髻,一件件卸下頭面,接著,她開始解身上那件棉袍,然後是裡面那件水衣……

  「錦官!你瘋了!」樓主驚得站了起來,周圍的夥計和小戲子們也發出低低的驚呼。

  錦官脫得只剩下單薄的中衣,寒風灌進來,凍得渾身發抖,嘴唇瞬間失了血色,她咬著牙,還要繼續脫。

  「你、你、你個犟驢!」樓主又氣又急又有些後悔,跺腳道,「我同意你走就是了!你快把衣服穿上!這大冷天的,你不要命了?!」

  錦官笑了,忽然眼前陣陣發黑,四肢僵硬得不聽使喚,腳下踉蹌,眼看就要一頭栽倒在雪地上。

  突然,一股暖意從天而降,將她整個裹住。一件厚實柔軟的斗篷,嚴嚴實實地罩在了她身上。

  錦官起初以為是哪個圍觀的小戲子心善,看不下去出手相助,可鼻尖縈繞的清雅香氣,指尖觸到的上等錦緞料子,都在告訴她,來人絕非尋常之輩。

  她心頭一震,逆著天光抬眼望去,撞入眼帘的,是一張輕風明月般的面龐。氣度清貴如雪,眉眼卻溫潤,自帶一股讓人安心的從容。

  錦官下意識地想躲開,可身子凍得發軟,渾身力氣仿佛被抽乾,只能半倚在對方懷中,借力站穩。

  那女子轉頭看向樓主:「樓主這是做什麼?我在旁邊也看了一路,買賣不成,仁義總還在。她既決意要走,好好送別便是,不枉相識一場。如今這般相待,傳出去……豈不是讓人笑話你綴錦樓小氣?」

  樓主一見此人,神色變得恭敬無比,連連點頭應和:「是是是,趙大人教訓得是。是錦官性子太倔,我本想給她個教訓,讓她懂些進退,誰知她半點台階也不肯下,唉……」

  錦官心頭猛地一跳。趙大人?這京城裡還有幾個趙大人?難道眼前這位就是……

  趙延玉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,笑著點了點頭:「正是我。錦娘子,上回你在綴錦樓演《西遊記》里三借芭蕉扇的孫悟空,演得極好,筋斗雲翻得利落,火眼金睛也煞是威風。我那時就在台下。」


  趙延玉正是《西遊記》的作者,能得她親口稱讚,無疑是對錦官唱戲生涯最大的肯定。




  趙延玉也在細細端詳著她。

  台上的錦官扮起孫悟空威風凜凜,如今褪去濃墨重彩,竟是這般模樣——白淨清秀,看起來非常年輕,不過十六七歲,眉毛細細的,標準的丹鳳眼,微微的反頜又給她添了幾分倔強。

  趙延玉看著她,心念一動,開口道:「既然錦官要離開綴錦樓,眼下又暫無去處,不如就隨我回府吧。」

  樓主一愣,忙道:「趙大人若是想在府中養個戲班子解悶,小的可以為您安排,挑最好的苗子送去!只是如今只錦官一人……怕是撐不起場面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不要什麼戲班子,我只要錦官一人。」

  趙延玉看向錦官,聲音溫柔卻帶著十足的底氣:「錦官,你可願跟我走?」

  「跟著我,我能讓你重新站上戲台。」

  錦官幾乎沒有任何猶豫。離開綴錦樓,她本已前路茫茫,甚至可能從此告別戲台。而此刻趙延玉的出現,像是一道劃破寒冬陰霾的光,她唯有緊緊抓住而已。

  「我願意!主君,錦官願意跟您走!我……我還想唱戲!」錦官對著趙延玉深深一禮。

  就這樣,錦官離開了綴錦樓,卻並非狼狽落魄地被掃地出門,而是在眾人或羨慕、或忮忌、或驚愕的目光中,挺直了背脊,跟隨在趙延玉身後,一步一步走出了大門,踏入外面的晨光里。

  而趙延玉也沒想到,自己只是來綴錦樓吃個早點的工夫,也能撿到一塊璞玉。

  進了趙府後,趙延玉特意為錦官安排了一處清淨小院,衣食起居全都照顧周到。

  其實趙延玉心裡,早已對她有了長遠的打算,只是如今事情太多,還抽不出空來——時機未到。眼下就先讓錦官安心休養。到時候,可是要不鳴則已,一鳴驚人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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