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開了三個小時。
研發負責人叫老曹，在化妝品行業做了十五年。他最初對明星共創沒抱期待，電腦里準備了一份二十頁的基礎講解，打算從粉底液成膜講起。
姜眠聽完前兩頁，直接問：「高溫環境下，出油後斑駁是粉體問題還是油脂兼容問題？」
老曹把第三頁跳到了第十一頁：「都有。我們的舊版偏重遮瑕，粉體量高，油皮到下午容易浮。」
「那就別宣傳二十四小時無瑕。誰二十四小時不洗臉？」
會議室里靜了靜，許知意低頭笑了一下。
老曹推了推眼鏡：「宣傳部門以前說消費者愛看。」
「消費者愛看，不代表消費者愛被騙。」
姜眠把自己記錄的脫妝位置遞給他：「我的需求很簡單。上節目吵完架，妝不能先投降。拍戲熬大夜，補妝不能越補越厚。普通人上班擠地鐵、跑客戶、吃午飯，也別到下午只剩額頭還能看到粉底液。」
老曹翻看記錄，開始認真討論配方：「新版能提高耐汗，但太干會卡紋。」
「做兩條線？」許知意問。
「資金不夠。」
會議室里的人都看向她，這是最現實的問題。
知妝帳上資金只夠推一個系列。GG預算也少，沒法同時覆蓋太多人群。
姜眠轉著手裡的樣品瓶。她要的是長期合作，不是把品牌最後的錢拍成一支沒人記得的精緻GG。
產品得有記憶點，GG也得有。
她問：「你們原定新品系列叫什麼？」
市場負責人打開方案：「韌性新生系列。主視覺是女性從低谷走出來，在晨光里擁抱自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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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眠沉默了。
秦晝問：「怎麼？」
「我又要哭？」
市場負責人趕緊解釋：「可以不哭，只是表達重生。」
「女性賣個粉底液，為什麼總得先經歷低谷？」姜眠放下樣品，「上班遲到算不算低谷？被甲方改十九版算不算？吃火鍋白衣服濺油算不算？」
老曹接了一句：「這些不影響底妝。」
「最後一個影響心情。」
許知意看向她：「你有新名字？」
姜眠拿起白板筆，在正中寫了五個字。
發瘋不脫妝。
秦晝盯著白板：「這是系列名？」
「記得住嗎？」
「忘不了。」
「那不就行了。」
姜眠在下面列出使用場景。
開會被甩鍋，忍住不能罵。約會遇見前任，掉頭就走。婚禮催婚，禮貌發瘋。直播被黑，證據打臉。
每一個場景都對應耐汗、抗蹭、持妝和補妝效果。
許知意盯著那五個字，腦中已經有了GG畫面。知妝以前的問題不是產品差，是每次宣傳都跟著大牌學。別人講高級感，它也講。別人拍女性力量，它也拍。拍完誰都記不住。
「就用這個。」她說。
市場負責人還有顧慮：「會不會不夠高端？」
姜眠問：「你們現在最缺的是高端，還是活著？」
對方沒話了。
許知意拍板：「系列名先做商標檢索。GG方案重做，放棄原來的重生主題。」
秦晝的手機在桌面震了一下。
林芷夏工作室發了採訪視頻。鏡頭裡，記者問她如何看待藝人商務降級。
林芷夏笑著回答：「品牌沒有高低，適合自己最重要。我的團隊會更重視長期價值，不會因為短期話題降低標準。」
話說得周全，指向也清楚。評論區已經開始拉踩。
秦晝把視頻給姜眠看。
姜眠看完，低頭在白板上又補了一行：「GG第一幕有了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女明星接受採訪，別人問她為什麼降低標準。」
她轉過身：「然後我當場拿粉底液潑出去。」
老曹第一個反對：「不能潑，浪費產品。」
姜眠看著他。會議室安靜兩秒，許知意笑出了聲。
這位研發負責人顯然沒跟上娛樂圈的思維，他只關心那瓶粉底液。
姜眠點頭：「行。那就擦掉採訪提詞板。」
市場負責人小聲問：「提詞板上寫什麼？」
姜眠把白板筆一扣：「寫『請按標準答案賣慘』。」
「發瘋不脫妝」通過商後，知妝研發部先忙了起來。
老曹帶著團隊連做四版樣品。
姜眠每天早上換一版，拍戲試妝、開會、健身、吃辣鍋。晚上八點，她用同一盞燈拍妝面照片，把出油位置、卡粉程度和補妝次數發進工作群。
群名原本叫「知妝新品共創項目」。
沈棠進群後，改成了「今天發瘋了嗎」。
她是姜眠拉來的干皮測試員。
許知意看見群名，停了十秒，沒有改回去。
秦晝負責油皮測試，他一開始拒絕：「我是經紀人。」
「經紀人沒有臉？」姜眠問。
「有，但我不打粉底。」
「從今天開始打。公司創業期，一人多崗。」
秦晝被按在椅子上試了半張臉。他對著鏡子看了很久：「打了我能變帥嗎？」
老曹說：「這是粉底，不是裝修。」
沈棠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發抖。
測試進行到第三天，問題出來了。
第二版耐汗提升，但干皮卡紋。
第三版滋潤度夠，口罩邊緣容易蹭。第四版綜合表現最好，成本卻比原計劃高出百分之十二。
許知意盯著報價單，沒有馬上決定。
百分之十二放在單瓶上不算多，乘上首批生產量，會壓住公司最後的流動資金。若銷售不及預期，工資和供應商貨款都會出問題。
她不能只考慮GG效果。
「能不能換低一點的泵頭？」財務負責人問，「包裝成本降下來，先保配方。」
老曹搖頭：「低價泵頭掛壁嚴重，投訴里這一項排第三。」
「首批少生產一點。」
「數量太少，代工廠不給這個價格。」
會議陷入停頓，姜眠沒有催。
她翻著成本表，想的是自己的目標。她需要一個能證明商務價值的產品，許知意需要公司活下來。若為了省錢留下老問題，銷量再高也會被退貨拖死。若首批備貨太少，GG出圈後斷貨，同樣留不住消費者。
她把報價單翻到最後一頁：「GG製作預算多少？」
許知意報了數字。
「砍一半。」
市場負責人急了：「本來就不高，再砍只能棚拍。」
「就棚拍。」
「原方案還有三個場景，要搭電梯、會議室和婚宴。」
「桌椅借工作室的，電梯借這棟樓的，婚宴不要了。」
秦晝問：「那GG質感呢？」
「質感能吃嗎？」姜眠說，「產品先別餓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