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予白看完劇本，只提了一個要求。
實拍。
能搭的艙體全部搭建，能做的機械裝置全部製造，演員接受六個月體能和失重動作訓練。
後期特效負責太空環境，不負責替演員演戲。
預算也因此滾到了十二億。
秦晝用筆點了點數字：「目前眠星出資四億，星河傳媒三億，藍海視頻三億，剩餘兩億來自五家聯合出品方。」
周予白接過話：「藍海視頻附帶一個條件。」
屏幕切換。
紀聞川的照片出現在項目書上。
二十四歲，偶像選秀出道，三年內主演了五部劇，兩部播放量破紀錄，全平台粉絲六千八百萬。
至於演技，網上有一段廣為流傳的評價。
他的情緒分三檔。
瞪眼，咬牙，瞪眼加咬牙。
藍海視頻要求紀聞川出演男主角陸衡，否則撤回三億投資。
姜眠翻了翻紀聞川的履歷：「他接受過體能測試嗎？」
「基礎測試做了。」選角導演回答，「跑步機八分鐘，要求休息。」
「劇本讀過嗎？」
「團隊說檔期太滿，只看了人物小傳。」
「試過鏡嗎？」
「藍海認為沒有必要。」
姜眠抬起頭：「那他們為什麼覺得他能演？」
會議室短暫沉默。
秦晝推了推眼鏡：「六千八百萬粉絲。」
「粉絲能替他吊威亞？」
「理論上不能。」
「能替他背七頁太空飛行器故障口令？」
「除非六千八百萬人一人背一個字，再去現場排隊。」
周予白的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：「我不同意。」
藍海視頻的副總嚴修遠立刻接話：「周導，現在是商業電影。十二億投資，需要市場保障。紀聞川的粉絲轉化率擺在那裡，預售起碼能托住兩個億。」
「上一部由他主演的電影，預售一億四千萬，最終票房一億七千萬。」周予白看向他，「三天以後，排片跌到百分之四。」
嚴修遠臉色微沉：「題材不同，不能直接比較。」
「觀眾相同，都長了眼睛。」
姜眠低頭笑了一聲。
嚴修遠轉向她：「姜總，眠星剛上市，需要一部大項目穩定股價。選擇紀聞川，風險最低。」
「把不會游泳的人塞進救生艇，確實穩定。」
姜眠合上履歷：「大家一起沉，誰也不落單。」
「你對他有偏見。」
「我對八分鐘跑步機沒有偏見。」
嚴修遠往後靠了靠：「紀聞川已經為項目空出八個月檔期。藝人的時間有成本，他願意來，誠意足夠。」
會議室門恰好被推開。
紀聞川的經紀人杜芸帶著兩名助理走進來。
她先向眾人點頭，隨後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：「抱歉，聞川有品牌直播，今天的劇本會來不了。這是團隊根據人物定位整理的修改意見。」
文件一共三十七頁。
姜眠打開第一頁。
【男主首次出場時間提前至第三分鐘。】
第二頁。
【減少專業術語，增加生活化台詞。】
第三頁。
【男主不能出現明顯受傷、毀容、嘔吐等影響形象的鏡頭。】
第六頁。
【刪除男主因判斷失誤導致隊友受傷的情節。】
第九頁。
【女艦長戲份過重，建議將最終決策權交給男主。】
第十五頁。
【感情線不足，建議增加女艦長對男主的隱晦情感。】
第二十四頁。
【男主犧牲結局過於壓抑，建議改為成功返航。】
姜眠翻到最後一頁。
整部電影經過修改以後，陸衡從犯過錯、承擔責任、最終犧牲的工程師，變成了永遠正確、所有人都喜歡、還能獨自修好整艘飛船的宇宙全能冠軍。
顧星河抱著劇本坐在角落，臉已經憋紅。
「這裡。」他指著第十二條，「他們要求刪掉氣閘故障。可第三幕所有衝突都從氣閘故障開始，刪掉以後，後面的人為什麼缺氧？」
杜芸笑了一下：「可以換個原因，比如遭遇隕石。」
「隕石撞哪裡？」
「這個由編劇設計。」
顧星河把筆攥緊了。
姜眠拿走他手裡的修改稿，免得他當場把紙吃了。
「紀聞川什麼時候能參加訓練？」
「他最近三周都有商務。團隊安排了一位替身先練，開機後再根據拍攝需要協調。」
周予白抬起頭：「主演用替身訓練？」
「聞川有舞蹈基礎，動作學得很快。」
「八分鐘以後呢？」
杜芸臉上的笑淡了一點。
姜眠將三十七頁文件推回去：「修改意見不採納。訓練時間寫進補充協議，缺席一次扣除百分之五片酬，三次以上解除合同。專業考核不合格，劇組有權換人。」
嚴修遠皺眉：「姜總，合同已經簽了。」
「簽的是附條件出演協議，正式主演合同要等專業考核通過。」
杜芸看向嚴修遠。
嚴修遠顯然沒料到姜眠會把門檻寫得這麼細。
「紀聞川這樣的藝人，不可能按照新人的流程考核。」
「在十二億的項目里，所有演員按照能力考核。」
「姜總，你要考慮粉絲情緒。」
「粉絲花錢看電影，劇組負責讓票價值回去。讓他們進影院看替身後腦勺，情緒會更大。」
杜芸沉默幾秒，收起文件：「我會轉達。」
她走到門口，又停下來。
「聞川讓我帶一句話。他願意拍，但劇本必須先改。」
姜眠抬了抬下巴：「具體改哪一條？」
「女艦長救陸衡的戲刪掉，改成陸衡救她。聞川不能在女性角色面前顯得弱勢。」
周予白直接摔了筆。
姜眠卻點了點頭：「可以。」
會議室里的人全看向她。
杜芸也愣了一下：「你同意？」
「那場戲不用他拍了。」
姜眠翻開演員備選名單，在紀聞川名字上畫了一條橫線。
「因為陸衡換人。」
嚴修遠按住演員名單：「姜眠，你不能單方面決定。」
「我能。」
姜眠將附條件出演協議翻到第十一頁。
「乙方須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體能、台詞、專業操作三項考核。任何一項不合格，甲方有權終止合作。」
「紀聞川還沒參加考核。」
「他拒絕參加。」
杜芸剛離開的腳步停在門外。
嚴修遠快速掃過條款：「團隊沒有書面拒絕。」
姜眠拿起手機，點開剛收到的郵件。
發件人是紀聞川工作室。
【鑑於藝人檔期緊張，無法參與前期訓練及專業考核。若項目方堅持相關要求，我方將重新評估合作必要性。】
發送時間，兩分鐘前。
秦晝看了一眼門外：「工作效率挺高。人還沒走出十米，證據先送到了。」
杜芸轉身回來：「郵件的意思是協商。」
「我也在協商。」姜眠回覆郵件，「評估完了，合作沒有必要。」
嚴修遠站起身：「藍海不接受換角。」
「藍海擁有投資權益，沒有演員任命權。」
「你真要為了幾項訓練，放棄六千八百萬粉絲？」
「他要是真能帶六千八百萬人進影院，我可以給他在放映廳門口立塊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