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因不信,可視線卻無法從顧進之身上移開。
他也一直在看著她,狹長漆黑的眼裡滿是專注,她恍惚間甚至看出了幾許柔情繾綣。
心臟驀地像是燃起了一團火苗,他的眼神、他的手心、他的體溫都成了燃料,讓那團火越燒越旺。
她眼睫顫動著,嘴裡發乾,感覺自己的手心好似也沁出了薄汗。
但她不確定。
他握得太緊了,仿佛要把她的手融進他的骨血里,根本沒法分清黏膩的肌膚相貼中,究竟是誰在緊張。
江南因不甘地咬著唇,心一橫,索性將另一隻手也搭了上去,抓住了顧進之的手腕。
手底下的腕骨凸起,肌理硬朗緊實,她一手根本圈不住。
好在她也沒想圈住,指尖游移著,貼在他脈搏的位置,屏息凝神去感受。
事實上,她不用如此集中精神也行。
因為他腕間的脈搏,此時跳得又急又重,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指尖,力道分明,快得藏不住一點。
一剎那,江南因後背都在發麻——為這個證據確鑿的發現。
和他冷靜沉穩的外表截然相反,顧進之的心跳亂得一塌糊塗。
他真的在緊張。
她無措地低垂下眼瞼,明明心底湧上的全是歡喜和自得,這時她卻反而不敢看他了。
......好熱。
海城的五月份,還是太熱了。
應該讓管家把空調打低點的。
都怪顧進之,心跳得那麼快幹嘛......搞得她的心也跟著不聽話,撲通撲通跳個不停。
兩個聲音漸漸重合,震得她腦子亂糟糟的。
周圍的賓客、光線、人聲在這一刻全都離她遠去,淡化成了遙遠模糊的背景。
她忘了自己要做什麼,只知道頭頂上方的視線始終不曾離開。
他還在看著她。
看她白皙細膩的後頸,看她慢慢紅透的耳垂,像枝頭的櫻桃,鮮艷可口,惹人垂涎。
江南因為他的視線著惱。
想裝作若無其事,嘲笑他這麼大個人了,這時候居然還會緊張。
想端起大小姐的派頭,戲謔他面上會裝,還不是被她發現了。
可想那麼多,喉嚨里卻好似堵了一團棉花,一個字都蹦不出來。
她按不下怦怦亂跳的心,呼吸也不勻,細細急急的,比他好不到哪裡去。
......她還沒他會裝,一眼就看得出來。
不想讓他看到。
「看什麼看?」江南因終於憋出來一句,抬眼瞪他。
但聲音軟綿綿的,不像斥責,更像撒嬌。
瞪過來的眼神也凶不起來,水汪汪的,眼尾還洇著羞惱的紅,毫無威懾力不說,反倒在顧進之心頭上又撓了一下。
他晦澀的眸光落到她的嘴唇上。
飽滿柔潤的唇肉上,殘留著她自己咬下的淺淺牙印,讓他喉頭滾動了一下。
如果是他......
這時,有長輩發現了兩人的小動作,打趣道:
「喲,倆孩子手都牽上啦,進之攥得這麼緊,是怕南因跑了嘛?」
一聽,很多人都把目光看了過來,都看見了顧進之和江南因緊握在一起的手,笑著調侃。
「這就牽上了?」
「我看進之現在急著想把新娘娶回家了吧?」
善意的鬨笑聲圍著二人響起。
江南因面頰滾燙,耳尖紅到幾欲滴血,又羞又慌,條件反射就要收回手。
可顧進之手上力道依舊沒放鬆,牢牢牽著她,斂下眼底所有的暗潮洶湧,看向周遭眾人,泰然自若地承認道:
「嗯,想現在就娶回家。」
眾人一怔,隨即紛紛笑開,只當他也在開玩笑。
「聽聽,這是多心急!」
「進之也有藏不住心思的一天啊!」
唯獨江南因,呆愣地看著他,總覺得他語氣不像在開玩笑。
然而他低頭望來,她又看不懂他。
這男人很會裝,面上不漏一點聲色,沒人能看得懂。
她不能次次都去把脈吧......
「該喝甜湯了。」顧進之說著,帶著她往座位上走。
江南因這才察覺,自家回禮的環節不知不覺已然過去,而她對此分毫印象都沒有!
她驚了下,趕忙去觀察顧家人的反應。
這會兒回禮完畢,今天過大禮算是圓滿落幕,只等大家一起喝完最後的甜湯,寓意闔家甜蜜、百年好合,便能移步家宴了。
傭人依次端上蓮子百合紅棗桂圓甜湯,人手一碗,每個人都笑著接過,埋頭喝湯。
融洽和煦的氛圍,已經是最好的答案。
江南因剛鬆了口氣,舀著溫熱甜湯的勺子,就湊到了她唇邊。
她頓住,掀起眼帘看他。
正正經經,自然而然。
依照習俗,這碗甜湯就是要他餵給她的。
她抿了抿唇,張嘴含住勺子,甜意在舌尖化開,順著咽喉滑下。
餵完她,顧進之給自己也舀起一勺。
江南因沒忍住又去看他,沒意料竟四目相對。
他喝著甜湯,目光卻緊緊盯著她。
猝不及防,她慌亂地偏過頭,不肯再看他。
他喝甜湯就喝甜湯,看著她幹嘛?
就好像,他吃的不是甜湯一樣......
後背因這樣的想法沁出了細密的淺汗,江南因待不住了。
她掙了掙手,想要把手抽出來。
然而禁錮在手上的力道霸道得紋絲不動。
「......你放開。」
不好當著兩家人的面拉拉扯扯,她只得出聲讓他放手。
「不想放。」顧進之也很直白地回應。
「你......你要不要臉了!」
他輕笑:「牽老婆的手,怎麼不要臉了?」
他晃晃她的手,示意她看向周圍其他人。
「大家都只會覺得我們感情好。」
江南因哪有心思去看別人,滿腦子全是他那句「老婆」,臉上的紅暈本來就還沒消下去,這下更是直接一路紅到脖子根。
頂著個番茄腦袋,人都宕機了。
這老男人在亂叫什麼呢!
「誰是你老婆!」她壓著嗓音糾正他,「顧進之,你現在沒喝酒都能醉了?」
今天只是下聘,她還沒嫁給他呢!
她哼道:「少占我便宜。」
他故作沉吟:「嗯......抱歉,那讓你把便宜占回來?」
「什麼......?」江南因腦筋一時沒轉過彎來。
「你也可以這麼叫我。」
江南因桃花眼瞪得溜圓兒,終於忍不住抬腿踹了他一腳。
「不要臉!」她輕斥他。
怕被人留意,她動作不敢太大,力道也不重。
可大小姐心裡氣不順,質量不夠數量來湊,又踹了他一腳。
殊不知她這樣的,對顧進之來說哪裡是踹。
精緻的高跟鞋鞋尖在他小腿上又是蹭又是勾的,大紅色裙擺隨著她的舉動,在深色西褲上不停掃過。
一紅一黑,一柔一硬,無聲摩擦間,纏繞出極致的曖昧。
時不時的,一小截纖細雪白的腳踝在裙下一閃而過,艷得晃眼。
他呼吸都沉了下去,體內燥意攢動,忽而閉了閉眼,不敢再看。
不能再看了。
這是在江家,場上皆是兩家的親友不說,他父母和她父母也都在。
大庭廣眾,眾目睽睽之下,他也不知自己是犯了什麼魔怔。
想用力抓住她的腳踝,放在掌心裡肆意揉捏。
這股慾念不合時宜地瘋長,輕易將他過往三十年的束身自修摧毀得僅剩一地廢墟。
從今天見到她的第一眼就開始了。
比起憐愛,更想粗暴些對待她。
......
他真是個混蛋。
混蛋鬆開了她的手,低聲道:「嗯,還是要臉的。」
江南因:「?」
沒想明白他怎麼忽然改邪歸正,變得聽話了,她的注意力就全到了被解放自由的手上。
牽著的時候不覺得,現在空出來,她頓時感覺滿手潮乎乎的,難受得不行。
噘了噘嘴,她趁著家宴還沒開始,起身準備去衛生間清洗一下。
「去哪裡?」她剛站起來,顧進之便問道。
她睨他一眼,不太想搭理他,不過旁邊那麼多人看著呢......
大小姐心地善良,到底沒落他臉面,哼唧回道:「洗手。」
說完她自己先不自在起來,也不等他再說什麼,扭腰就走。
身後,顧進之坐在原位,視線一直追隨著她。
顧家同輩人見狀,想著今天大喜的日子,壯著膽子道:
「哥,你眼睛都要黏在嫂子身上啦。」
「安心啦,聘禮都收下了,嫂子跑不了~」
「還有半個月嫂子就進門了,很快的,哥不用怕人丟了。」
顧進之對他們笑了笑,沒說什麼。
結婚是人生大事,儀式繁瑣才能顯出鄭重,他之前也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好。
但如今麼......
還有半個月啊。
......
太漫長了。
他嘆息著起身,也嘗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。
*
衛生間。
把手洗乾淨,重新抹上護手霜,江南因對著鏡子確認過妝容沒問題,施施然離開。
看看時間,此時家宴已然開場,她就沒有回去原來的地方,轉而走了另一條路。
高跟鞋踩過光潔的地面,一路帶著有節奏感的輕響,在轉角處安靜下來。
江南因目光在迎面而來的女人臉上定了定——沒認出來。
可今天能在這裡的,她不認識的就只能是顧進之的親戚了。
思及此,她正要友好地和對方打招呼,就先聽對方道:
「江小姐。」
語氣很冷淡。
一聽就來者不善。
江南因唇角的笑意也涼了下去。
大小姐這輩子就沒試過熱臉貼冷屁股,更別說她連這人都不認識了。
她倨傲地點了點頭,當對方是來給她請安的,聲都懶得吱,就要繼續走。
顧瑩被她目中無人的態度給氣得臉色愈發難看,再次開口,聲音尖銳了幾分。
「夢夢喜歡了大堂哥十年!」
江南因腳步一頓。
顧瑩攥緊拳,豁出去了。
「我知道,大堂哥從來就沒打算娶她,也沒給過她任何承諾,是夢夢一心要撞南牆......」
感情的事,勉強不來,更何況大堂哥身為家主,他的妻子人選,也是重中之重。
顧瑩唯一不能接受的,是崔夢華會被遣送出國。
「我沒想過她能成,她妨礙不到你什麼,為什麼要把她逼出國?」
江南因一臉匪夷所思:「我把她逼出國?」
顧瑩:「不然呢?過去那麼多年,大堂哥都沒怎麼搭理她,她一來海城,崔家就強行把她送出國了!不是你還能是誰?」
她不理解,所以替崔夢華來討一個公道。
「就因為夢夢喜歡了大堂哥十年嗎?喜歡一個人有錯嗎?那時候你和大堂哥又沒關係,憑什麼不讓人喜歡了!」
越說她越氣。
「過去喜歡我大堂哥的人多了去了,別說京城,海城都有不少,難道你還要一個個逼著大堂哥把她們都送出國嗎?沒有你這麼善妒的!」
江南因翻了個優雅的白眼,「關我什麼事,你腦子拎不清就少出門。」
顧瑩漲紅了臉,「你說誰腦子拎不清!」
「除了你還有誰。」江南因看著她,費解道,「你是跟顧進之有仇嗎?在他來我家下聘這天找我講這個......你想要我現在跟他退婚?」
「我沒有!你少誣賴人!我只是想讓你放過夢夢,讓她能回國!」
「噢。」江南因眸光微動,看向她身後,「正主來了,你跟他說吧。」
顧瑩面容瞬間僵住,聽著後方傳來的皮鞋磕碰地面的腳步聲,連頭都不敢回。
顧進之走到江南因旁邊,掌心攬過她的腰肢,將她護在懷裡,目光掃過顧瑩,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,漠然道:
「你既然把外人看得更重,就不要留在這裡了。」
顧瑩臉色煞白,囁嚅道:「大、大堂哥......」
顧進之:「我會跟三叔說清楚,你捨不得崔小姐,就自己去陪她。」
顧瑩瞳孔驟縮,聽出了顧進之的意思,想要央求,可對上現在的顧進之,卻連半個字都不敢再說。
今天在江家過大禮,他全程都收斂了氣勢,然而這樣平易見人的一面,從來只屬於限定的幾人。
顧瑩有幸旁觀,卻不曾被納入過這個領地。
她沒有特權。
江南因抱著雙臂看完了這場鬧劇,用手肘懟了顧進之一下,撇開他的手,徑直朝前走。
顧進之:「......」
果然有小脾氣了。
認命追上。
江南因被他拉住,還要再甩,餘光瞥見自己裙擺亂了,才不情不願停下。
剛要彎腰整理裙擺,顧進之已經先一步俯身,為她低頭,撫平裙角的褶皺。
她哼了哼,算他有眼色。
二人一個理所當然地為她服務,一個理所當然地享受他的服務。
完全不知這一幕落到後方的顧瑩眼裡,具有多大的衝擊力。
對她來說,自年幼起,大堂哥便是她仰望的存在,迄今為止,永遠都高高在上,讓人不敢冒犯,也不敢靠近。
就算是同個圈層的人家的千金小姐,都是她們小心翼翼地捧著大堂哥。
這樣如在雲端的大堂哥,居然會親手為一個女人整理裙擺......
顧瑩壓根不敢置信,腦海一片混亂,又隱隱生出一種絕望感。
她意識到,大堂哥不會原諒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