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,落在床頭。
林菀半夢半醒間,感覺腳上有溫熱的觸感。
林菀還沒完全清醒,就感覺腳踝被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。
她迷迷糊糊睜開眼,發現陸霆琛單膝蹲在床邊,正把一雙嶄新的小皮鞋往她腳上套。
棕色的翻毛小皮鞋,鞋面上壓著一朵小花紋,精緻得不像話。
鞋底是軟膠的,踩上去不硌腳。
「什麼時候買的?」
陸霆琛沒抬頭,手指扣住鞋帶,慢慢系了個蝴蝶結。
「前幾天托人從百貨大樓帶的。你腳小,36碼不好找,等了兩天才調到貨。」
林菀看著他低著頭認真繫鞋帶的樣子,心口發燙。
堂堂軍區軍長,蹲在地上給她繫鞋帶,手指那麼長,動作卻那麼輕。
「合腳。」
他滿意地站起來,順手把她從被子裡撈出來。
「以後每天我送你去倉庫,下班了我來接。」
林菀還穿著睡衣,頭髮亂糟糟的,被他一把拎起來,整個人靠在他胸口。
陸霆琛低頭,嘴唇貼著她發頂。
「那……你不忙嗎?」
「再忙也得接你。」
他說得理所當然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。
林菀心裡軟成一團,耳根子又紅了。
這人怎麼回事,大清早的就開始說這種話,也不怕齁著人。
洗漱穿戴好,兩人一起吃了早飯。
出門的時候,天氣很好。
巷子裡積雪化了大半,地上濕漉漉的,陽光照下來,磚縫裡的水窪泛著淺光。
林菀低頭走路,小皮鞋踩在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嗒嗒聲。
她挽著陸霆琛的胳膊,心情輕鬆得像春遊。
可走到巷口拐角的時候,她腳步忽然頓了一下。
說不上來為什麼,後頸一陣發涼,像有什麼東西貼上來似的。
那種感覺很微妙,不是風吹的,是被盯著的感覺。
林菀下意識回頭。
巷口尾端的老槐樹下,隱約站著一個人影。
穿著舊式棗色大衣,身形瘦削,站在樹影里,看不太清臉。
但那個輪廓——
林菀眯了眯眼,想看仔細。
可就在她對焦的那一瞬,人影動了一下,往牆後退了半步,消失在拐角陰影里。
「怎麼了?」
陸霆琛低頭看她。
林菀眨了眨眼,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巷口,遲疑了幾秒。
「沒什麼……好像看錯了。」
可能是鄰居吧。
早上遛彎的老太太多的是。
她搖了搖頭,重新挽住陸霆琛的手臂,跟著他往外走然後上了吉普車。
——
部隊後勤部在營區西南角,一棟灰色的二層小樓,門口掛著塊木牌子。
樓前種了兩排白楊,光禿禿的枝幹戳在天上,看著有點蕭條。
陸霆琛帶著林菀走進去,一路上遇到的兵都立正敬禮,眼睛卻忍不住往林菀身上瞟。
軍長的太太?
長這麼好看?
穿著新皮鞋、扎著馬尾辮、臉頰白里透粉,跟畫報上的人似的。
有個年輕的通信兵轉彎的時候差點撞門框上。
林菀假裝沒看見,嘴角微微翹起來。
後勤部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。
陸霆琛帶著林菀走進去時,裡面已經有幾個人在各自忙著。
倉庫會計辦公室在最裡面一間,門半掩著。
推門進去,一股子舊紙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一個近六十歲的老頭坐在桌後面,穿著洗得發白的軍便裝,老花鏡架在鼻樑上,正撥著算盤。
「咔嚓咔嚓」的聲響,快且有節奏。
這就是嚴師傅。嚴福生。
部隊後勤幹了三十年的老會計,明年就退休了。
聽說脾氣倔得很,連團長來報帳錯了一分錢都得被他堵在門口不讓走。
陸霆琛敲了敲門框。
嚴福生頭都沒抬。
「進。」
陸霆琛帶著林菀走到桌前,把一份申請表放在桌上。
「嚴師傅,這是我愛人林菀,今天來報到。這是新學徒的申請表。老爺子跟您提過了。」
嚴福生終於停了算盤,抬起頭。
老花鏡後面一雙渾濁但精明的眼睛,先看了看陸霆琛,再看了看他身邊的林菀。
視線從上到下,掃了一遍。
新皮鞋、乾淨的棉裙、白白嫩嫩的手,整個人跟畫報上走下來的一樣。一看就沒幹過粗活。
嚴福生把申請表拿過來,翻了翻,嘴裡「嗯」了一聲,語氣不冷不熱。
「陸老爺子的面子,我給。但是話說在前頭——」
他把老花鏡摘下來,揣在口袋裡,看著林菀。
「我這不養閒人。算盤打不好的,帳目算不清的,來了也是白來。能幹就留,幹不了就走。我沒時間哄著教。」
這話說得很直白。
翻譯過來就是,關係戶誰都能塞,但我這廟小容不了祖宗。
旁邊一個年輕的副手正在整理帳冊,聽到這話,偷偷抬頭看了一眼林菀。
心想這姑娘看著就是來混日子的吧?軍長太太嘛,來鍍個金,待兩個月嫌無聊就走了。
林菀站得很直。
她沒生氣,也沒露出被冒犯的表情。
在蘇蘭英和蘇娟那受的委屈都扛過來了,一個老師傅的下馬威,還不至於讓她紅臉。
陸霆琛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正要開口。
林菀輕輕拉了拉他袖子。
她笑了笑,語氣平和。
「嚴師傅您放心,我來是學本事的,不是來添亂的。」
嚴福生「哼」了一聲,沒接話。
桌上正好攤著一沓帳本,他隨手翻開一頁,指了指上面一串數字。
「那行,我考你一道。」
他推了推鼻樑上不存在的眼鏡,大概是習慣動作。
「一筆物資採購款,本金三千二百元整,年利率百分之四點五,按季度複利計算,三年後連本帶利是多少?給你算盤。」
他下巴朝桌角的算盤努了努。
語氣隨意,但題目不隨意——這是複利計算,不是簡單的加減乘除,是真正考功底的。
旁邊的副手停下了手裡的活,看熱鬧似的豎起了耳朵。陸霆琛則挑眉找了個位置坐下。
林菀看了一眼那道題。
沒有去拿算盤。
安靜了大概三秒。
「三千六百五十六塊八毛七。」
聲音不大,但咬字清晰。
辦公室忽然安靜了。
嚴福生愣住了。
他看了看林菀,又低頭看了看帳本,手指飛快地撥了幾下算盤——
咔嚓,咔嚓咔嚓。
十幾秒後,算盤上的數字定格。
三千六百五十六元八角七分。
分毫不差。
嚴福生的手停在半空,算盤珠子還在微微顫動。
他抬頭,老花眼裡的神情徹底變了。
那種看「關係戶」的審視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手藝人遇到好苗子時才會有的震動。
「你……沒打算盤?」
「不用算盤也能算啊。我學過珠心算!」
林菀語氣平淡。
三秒?心算?不用算盤?
他在這幹了三年了,這道題給他算盤都得算五分鐘。
嚴福生把算盤一合,站起身,看林菀的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「明天你就來上班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里多了一股子緊迫感,像怕好苗子跑了似的。
「東西別亂碰,先跟著我看三天流水帳,看完了再教你做明細。」
陸霆琛坐在一邊看著,嘴角微微勾起。
他看著林菀從容應對的樣子,眼底是掩不住的驕傲。
他的小姑娘,從來不需要靠誰撐腰。
她自己就是自己最硬的底氣。
——
從後勤部出來,已經過了中午。
陸霆琛牽著林菀的手往回走,步子不快,像是在散步。
「嚴師傅態度轉變挺快。他要是以後為難你,你告訴我。」
林菀抬頭看他,帶著點得意。「不會的!」
陸霆琛低頭看她,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會做事的人,都知道看本事說話。」
「嗯。」
「就一個'嗯'?」
「嗯,我媳婦很厲害。」
「你是不是在敷衍我?」
「沒有。」陸霆琛低頭看她,眼底都是笑意。
他忽然伸手,把她圍巾攏了攏,指節蹭過她微涼的臉頰。
「冷不冷?」
「不冷。」
林菀偏頭看他,陽光照在他側臉上,輪廓硬朗分明,眉眼間卻帶著只對她才有的溫柔。
她心跳快了一拍。
這個男人,怎麼好看成這樣。
兩人回到軍區總巷,剛下車拐進巷子的時候,兩人的笑聲同時停了下來。
院門前,站著一個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