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會?」陸霆琛奇怪。
林菀搖頭,「你教我。」
陸霆琛猶豫了一下。
然後他把剃刀遞給她,在她面前坐下來。
林菀打了肥皂沫,抹在他下巴和兩腮上。白色的泡沫糊了他半張臉,配上那雙嚴肅的眼睛,看著有點可笑。
「別動。」
她握著剃刀,順著他下頜的弧線往下刮。第一刀有點生疏,手腕歪了一點。他的皮膚被颳得微紅,但沒出血。
「力道輕點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第二刀就順了。刀片貼著皮膚滑過去,胡茬被剃乾淨,露出底下光潔的下巴。
她一刀一刀地刮,從下巴到腮幫,從腮幫到嘴唇上方。陸霆琛坐在她面前一動不動,像個接受檢閱的士兵。
只有眼睛在動,一直看著她。
看她低頭的樣子,看她專注的神情,看她微微蹙眉調整角度的動作。
「別老盯著我看。」
「我看我媳婦,犯法嗎?」
「犯。」
他不說話了,但目光沒移開。
鬍子刮完了,林菀用濕毛巾給他擦乾淨臉上的殘餘泡沫。手指擦過他的下巴,滑溜溜的,一根胡茬都沒有。
「行了。」
陸霆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「颳得挺乾淨。」
「當然乾淨。我幹什麼事……不乾淨?」
陸霆琛大笑。伸手攬過她的腰,把她連人帶枕頭地圈進懷裡。
「菀菀。」
「嗯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
林菀靠在他胸口,聽著他心跳的聲音,一下一下的,沉穩有力。
「謝什麼。你替國家打仗,我替你守家。誰也別謝誰。」
這句話說完,兩個人都沒再出聲。
窗外的月光移了位置,從窗簾的左邊挪到了右邊。時鐘的秒針走了一圈又一圈。
夜深了。
林菀先睡著的。她這幾個月覺多,一沾枕頭就困。
陸霆琛沒睡。
他摟著她,右手搭在她的肚子上,感受著肚皮底下偶爾傳來的微弱動靜。兩個小東西在睡覺,但間或蹬一下腿、翻個小身。
他一個一個地數。
一下。兩下。三下。
數到第十七下的時候,他給自己下了個命令:睡覺。
三點半要起。只剩四個小時了。
可他睡不著。
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。西南的地形圖,邊境線的兵力部署,對方的武器配備,可能的進攻路線。這些他閉著眼睛都能算出來。
但另一些東西也在冒頭。
產房的門什麼顏色?軍區醫院的婦產科在幾樓?雙胎剖腹產需要多長時間?術後幾天能下床?
他在育兒指南里看過這些內容。劃了重點,還被林菀嘲笑過。
現在那些重點他一條一條地在腦子裡過。
產後二十四小時內要注意觀察出血量。新生兒出生後要立刻檢查呼吸和心跳。雙胎早產的概率高於單胎,要提前和醫院溝通好保溫箱的事。
他默默把這些內容編了個號,等明天出發前,全部寫下來交給趙磊。
凌晨三點二十分。
陸霆琛的生物鐘把他從半夢半醒里拽出來。
他輕輕地把手從林菀肚子上移開,慢慢坐起身。
林菀動了動,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,沒醒。
他下床。
動作比貓還輕。
洗臉,刷牙。穿軍裝。
這套軍裝是他最正式的那套。肩上的星,胸口的勳章,腰間的皮帶。他在鏡子前整了整衣領,把帽子戴正。
鏡子裡的人跟昨天判若兩人。昨天蹲在廚房裡圍著圍裙熬藥的男人不見了,站在這裡的是一個即將奔赴前線的軍人。
他走出洗手間。
臥室里。
林菀還在睡。側躺著,被子裹了一半,一隻腳伸在被子外面。
陸霆琛走過去,把她的腳塞回被子裡,掖好被角。他的動作極慢,怕弄出聲響。
最後,他彎下腰。
嘴唇貼在她的額角上,停了三秒。
然後貼在她的肚子上,隔著被子,停了五秒。
他直起身。
寫好的信和那幾張注意事項的紙都擱在書房桌上了。
鑰匙、存摺、軍屬證明,該交代的全部交代了。
他走出主臥,沒有回頭。
院子裡,趙磊已經等著了。
吉普車的發動機怠速運轉,排氣管冒著白煙。
凌晨四點十分。天沒亮,漆黑一片。
趙磊給他打開車門。
「軍長。」
陸霆琛上了車。
趙磊關上車門,繞到駕駛座上去。後視鏡里,四合院的大門關著。
吉普車倒出巷口。
經過院牆的時候,陸霆琛轉頭看了一眼。
主臥的窗戶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,燈沒有亮。
他以為他的愛人還在睡。
可房裡的愛人此時睜著眼默默不舍流著淚。
車子上了大路。
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,涼颼颼的,帶著深秋特有的乾冷氣息。
趙磊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后座。軍長坐在那裡,腰板挺得筆直,帽檐壓得低低的,看不清臉上的表情。只有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十指交叉,握得極緊。
趙磊把車開得很穩。
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,橙黃色的光掃過車窗,一亮一滅。
陸霆琛沒有說話。
一直到車子開上了去機場的公路,他才開口。
「趙磊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剛才鎖院門了嗎?」
「鎖了。兩道鎖都上了。」
「嗯。」
又沉默了。
車子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往前開,車燈照出前方一截一截的柏油路面。
「趙磊。」
「在。」
「替我照顧好她。」
趙磊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。
「軍長,我拿命保證。」
陸霆琛「嗯」了一聲,沒再說了。
軍區機場。
陸霆琛下車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。
停機坪上,一架軍用運輸機已經準備就緒,螺旋槳沒有動,地勤人員在做最後的檢查。
邵志遠站在候機室門口。他比陸霆琛到得還早。
「東西都帶了?」
「帶了。」
「前線指揮部的聯絡頻率和密碼本在飛機上,周參謀會給你。到了之後先跟當地守備部隊對接,摸清楚敵方的火力配置。具體的戰術你比我懂,我不多說了。」
陸霆琛點頭。
邵志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,抽了一根遞給他。
陸霆琛沒接。「戒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戒的?」
「她懷孕之後。」
邵志遠把那根煙又塞回去了。他拍了拍陸霆琛的肩膀,這一拍比昨天重了不少。
「你媳婦說的那句話,我琢磨了一晚上。'國家的利刃,不是一個人的刀鞘。'霆琛,你娶了個了不起的女人。」
陸霆琛看著遠處天際線上那條白線,光芒一點一點地往上爬。
「我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