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大門口,值夜班的葉伯正靠在櫃檯後面聽收音機,放的是評書,單田芳的《白眉大俠》。
林菀站在鐵門外時葉伯嚇了一跳,差點把搪瓷杯子碰翻了。
「陸太太?這麼晚了您……」
「葉伯,我上去看看他。」
葉伯張了張嘴,目光在林菀臉上轉了一圈。這位陸太太他見過好幾回,每次來招待所都是客客氣氣的,長得白淨俊俏,說話軟聲細語。
這會兒眼圈泛紅,但神色是穩的。
葉伯猶豫了一下,還是給開了門。「三樓,您知道吧?走廊燈我給您開著。」
「謝謝您。」
林菀上了樓。
招待所的走廊是大理石地面,上面鋪了層紅色防滑地墊,腳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回聲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手裡攥著包袱的布角,心跳一步比一步重。
三樓拐角。
308。
木門的下沿透出一條窄窄的燈光。
她停在門前。
手抬起來,懸了兩秒。
深呼吸後,敲了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不重不輕。
她等了一會,裡面沒有聲音。
林菀的心跳有些亂了,她又敲了兩下。
咚、咚。
這回裡面傳來了腳步聲。很沉,是拖鞋踩在地上的聲響。
腳步走到門邊停住了。
「我已經睡了,不需要宵夜。」
是陸霆琛的聲音。低,沉,帶著點嗓子乾澀的沙啞。
三天沒聽到的聲音終於聽到,林菀垂下了頭,手也垂了下來。
她的眼淚一滴一滴不爭氣地往下掉。沒有聲音。
他說「不需要宵夜」也沒問門口是誰。
那麼,是誰給他送過宵夜嗎?
食堂的人?還是哪個「條件好的女幹部」?
她最近這段時間聽見的那些話一下子全湧上來了。
「陸司令那條件,多少女人盯著呢。」
「都盼著等人家離婚呢。」
「所以啊小門小戶進門的女人,就是不懂珍惜。也不看看陸司令是什麼家世,人家是什麼條件。」
「對呀,何況人家還是英雄。」
她在門外站著,眼淚滴到了領口上,洇成一小塊深色。
裡面的腳步聲沒走。門後的人好像也站在那兒,隔著一扇門,隔著三天的沉默和一句沒說完的話。
林菀攥著包袱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她本來想好了很多話。
想說「老公,對不起……」,想說「我不該那麼說」,想說「老公,你回家吧」。可真到了這扇門前面,全碎了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。
他們兩個當初是為什麼結婚的?
不是因為自由戀愛。甚至不是因為什麼感天動地的一見鍾情。
是一樁交易。
他曾說過在相親前他就見過她,就對她有了感覺。可那時候他並沒有來找過她,也沒有想過娶她。
她說不清楚為什麼現在會想到這些。
只知道此刻站在這扇門外,胸口悶得喘不上氣。
林菀忍著哭聲轉過身。
她邁出了一步。
第二步還沒落地,身後的門砰的一聲——
猛地拉開。
一股大力從後面扣住了她的手腕,整個人被瞬間大力往回拽。
她撞進一個滾燙的懷抱里。
她哭著推了推,被人緊緊抱在懷裡抱進房間,門在身後合上。
陸霆琛抱著她,一隻手箍著她的腰,另一隻手扣在她後腦勺上,把她整個人按進胸口。
箍得很緊!
很緊!
緊到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震動。一下一下,密而急,跟打擂鼓一樣。
她哭著又推了推,他不肯松。
他沒穿上衣。肩膀上的舊傷疤貼著她的臉頰,皮膚滾燙,透過她薄薄的襯衫燙過來。
除了她抽噎的哭聲,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走廊燈的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,在水泥地上畫了一條亮線。窗戶沒拉窗簾,外面的月光照在窗台上,鋪了一層薄薄的白。
陸霆琛抱了很久,久到林菀的眼淚把他前胸都打濕了。
他終於開口了。嗓子澀得厲害,像三天沒怎麼說過話。
「你不來,我明天也要回去了。」
林菀聽到這句話,埋在他懷裡,哭得更心碎了。
她悶悶地說了一句:「騙子。」
陸霆琛沒反駁。
他低下頭,下巴抵在她頭頂上,聲音放得很低:「不騙你。趙磊今天買栗子的時候,我讓他買了兩斤排骨,明天帶回去燉。」
「你讓趙磊買的?」
「嗯。」
「排骨剁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只會整塊燉。」
「……,家裡有菜刀。」
林菀在他懷裡悶聲笑了一下,笑完又哭了。
這三天的委屈、不安、心疼、後悔,全攪在一起,堵在嗓子眼裡,怎麼都吞不下去。
「我那天……那句話說重了。」
林菀的聲音很小,小到如果不把耳朵貼近了根本聽不見。
陸霆琛的手臂緊了緊,把人逼在門板上,生怕人跑,一步不退,一步不挪。
然後把額頭慢慢抵上她的額頭。
「哪句?」
他問。
林菀抬起眼看他。
燈沒開,但月光夠亮。她看清了他的臉。
三天沒怎麼睡過吧。眼底下一片青色,嘴唇乾裂。
下巴上冒了點胡茬。這個人規律到刻板,每天早上必刮鬍子,今晚居然沒刮。
她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,指腹蹭過那層短硬的胡茬。
「那句……說你像什麼人的話。」
陸霆琛的身體繃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她沒說完的那半句話,他在腦子裡補了無數個版本。每一個版本都讓他睡不著覺。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林菀咬著下唇,眼睛紅通通的,鼻頭也紅了,「我氣急了。你說什麼厲延在我心裡有分量,我就……就想堵你。但我不是真覺得你像……任何人。你跟誰都不一樣。」
陸霆琛看著她。
月光底下,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,眼淚掛在睫毛上,一顆一顆往下滾。
他伸手,用拇指把那些眼淚一顆一顆擦掉。
擦完了,他的手沒收回來,捧著她的臉。
看著她的眼睛,聲音只讓她聽見。
「你知不知道,你說那半句話的時候……我有多難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