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點,林菀接到柯翠芬的電話。
她坐在沙發上,聽著電話那頭柯翠芬克制又小心的敘述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,好半天才深吸一口氣。
陸君瀾端著燕窩粥走過來,看見林菀坐在堂屋沙發上臉色發白,立刻放下碗:「嫂子,你怎麼了?是不是肚子不舒服?」
林菀搖頭放下電話,聲音有些飄:「林時盈昨天晚上在宿舍吞安眠藥自殺了。」
「什麼?!」陸君瀾手一抖,差點把碗打翻。
她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:昨晚年會上,自己當著林時盈的面強吻趙衍晝,是不是刺激到她了?
陸君瀾整個人有些微微發抖。
但她很快又覺得荒謬,林時盈在黑廠那種地方都活下來了,怎麼可能因為一個吻就尋死?她以前經歷那麼黑暗的事,那時候怎麼不死?
可這些話她吞在肚子裡,沒敢說出口,怕林菀多想影響胎兒。
林菀看了她一眼:「我要去醫院。」
「我陪你去。」陸君瀾扶起林菀,「這事不能讓嫂子一個人面對。」
車上,林菀靠在后座,閉著眼,手搭在微凸的肚子上。
陸君瀾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三十分鐘前,林菀給陸霆琛辦公室打了電話,是謝常接的電話。知道嫂子要用車,謝常立即給趙磊打去了內線。
趙磊二十分鐘趕了回來,接林菀。
趙磊開車很穩,但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與此同時,周主任猶豫再三,在辦公室還是給趙衍晝的助理打了電話。
畢竟趙衍晝之前是人家的「男朋友」,也是三廠的出資人,這種事怎麼也得通知一聲。
車裡,助理接到電話後,聽到周主任說的沉默了片刻,立刻把大哥大遞給后座的趙衍晝。
趙衍晝接過電話,聽完那頭的話,半晌沒出聲,只覺得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響聲。
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他掛斷電話,對著司機老李說了聲:「去軍區三醫院。」
司機老李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,趙衍晝的臉色不好,他什麼也沒問,調轉了方向盤。
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住院部樓下。
陸君瀾扶著林菀下車,趙衍晝的助理替他開門。
幾個人在樓下碰了個正著。
「衍晝。」陸君瀾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趙衍晝應了聲,目光落在林菀身上,林菀朝他點了點頭,沒說話,轉身先進了樓。
幾人一路到病房外,強子和柯翠芬對著林菀幾人打招呼。他們在走廊沒進去。
林菀發現趙衍晝去開門的手放在門把手上時,輕微地在發抖。這是林菀第一次看到他這樣。
推門進去,醫生正在給林時盈做檢查。
林時盈縮在床上,把被子裹得緊緊的,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,聲音很輕:「我要回家。」
進來的三人都蹙了眉頭。
秀兒在旁邊輕聲安撫:「你再休息一下,醫生說要住一周。幾天就能回去了,聽話。」
醫生看見林廠長和趙老闆都來了,示意大家出去說話。
走到外間,醫生翻開病歷:「洗胃搶救及時,人救回來了。腦部沒有器質性損傷,沒有撞擊也沒有缺氧。但她現在的情況比較特殊。」
「什麼情況?」林菀問。
「是選擇性失憶。」醫生推了推眼鏡,「根據我們的初步判斷,她是從十五歲開始經歷了持續的巨大心理創傷,加上這次自殺行為,心理防禦機制啟動,直接把十五歲之後所有痛苦的記憶整塊隔離封存了。」
幾人全部都愣住了。
「您的意思是?」林菀聲音有些緊。
「我說的意思是,她現在以為自己還是十五歲。」醫生解釋繼續說,「失憶是心理創傷導致,不是安眠藥損傷了大腦。身體上她沒有大礙,住院一周觀察就能出院。但後續病人還是需要接受心理科和神經科的長期治療。」
陸君瀾捏緊了手心。
因為她看見趙衍晝皺起了眉頭,胸膛微微有些起伏,他在忍著什麼。
他心疼了?!
透過門上的玻璃,能看見病床上的林時盈,長發披散,穿著病服,把被子裹在身上,對周圍的環境充滿陌生和恐懼。
這樣的林時盈,讓趙衍晝動容了。
林菀率先開口:「醫生,您的意思是病人現在回到了十五歲,後面痛苦的記憶全部隔斷,那她現在的心態是正常的,對嗎?」
「是的。」醫生點頭,「這是人經歷巨大痛苦後的自我保護機制。有的人會產生第二人格,有的人會隔斷記憶。林同志屬於後者。」
「她會恢復嗎?」
「一部分人,隨著情緒慢慢平復,遇到特定的人或場景刺激,記憶有可能斷斷續續回來。也有人需要配合長期的心理干預疏導,才會逐步解鎖。但也存在一種情況,如果創傷過於深重,這部分記憶有可能長期甚至永久性無法恢復。」
醫生頓了頓:「建議家屬多關心病人,不要強行刺激她回憶。」
醫生走後,幾個人重新進了病房。
趙衍晝什麼都沒說,只是隔著門上的玻璃看了林時盈幾眼,然後轉身走到走廊盡頭,點了根煙。
陸君瀾跟了出去,挽住他的手臂。
趙衍晝看了一眼,終於出了聲,他聲音很淡:「她現在看不到,也看不懂了,你沒必要這樣。」
陸君瀾愣了:「你什麼意思?你是說我對你都是在演戲?」
趙衍晝沒回話。
陸君瀾深吸一口氣:「你信不信,真正會演戲的那個在那個房間裡面!」
趙衍晝笑了,笑得有點乾澀:「我們是門當戶對,身世相當才在一起,別把大家搞得這麼難堪。你圖我什麼,你真的有想過嗎?」
陸君瀾深吸一口氣。「你的意思是因為我的家世才和我在一起?」
「也不全是。」趙衍晝看著窗外,「我以為你會懂,我們這樣身份的人結婚是因為什麼,也以為你懂其中的默契。」
陸君瀾眼眶紅了,但驕傲不允許她低頭,她壓低聲音:「你以前一直傾心的是我嫂子林菀,後來你把林時盈當替身,對林菀死心後,又對林時盈這個替身上了頭,跟她睡出感情了,是不是?那我呢?你和我也睡過,算什麼!?」
「你說我們睡過是為什麼?」趙衍晝看向陸君瀾。
陸君瀾一時哽咽發不出聲。「你……」
「這裡是醫院。」趙衍晝皺眉,「不要在這裡吵。我說過會和你訂婚,就不會反悔。」
陸君瀾冷笑:「你和我訂婚無非就是想待在我嫂子身邊,我知道,但我還是捨不得你,因為我覺得你是個好人。」
「好人?」趙衍晝反問,苦笑,「你看那房間裡的人現在這個樣子,還能說我是好人嗎?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和絕對的壞,只有立場,包括你的堂哥陸霆琛。」
陸君瀾深呼吸,想起林菀勸她的話,軟下語氣:「好,這裡是醫院,衍晝我們不要吵架。今天一起吃個飯,好不好?」
趙衍晝沉默半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