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整天下來,蘇琴已面如金紙,搖搖欲墜,曲裾走過來遞給她一塊饢餅,勸道:「好歹吃點東西吧。」
這一個硬成石塊的小小饢餅,還是她們姐妹倆省下來的口糧。
「不。」蘇琴咬了咬牙,低聲道:「就是要在門口暈了才好,難道她真的會看著我去死嗎?」
她在賭,賭的就是那位施粥施水的好心人,會不忍心親眼看著她去死。
曲裾無功而返,小鈴鐺看著那塊未被送出去的饢餅,頭一歪,明了又略微苦惱道:「蘇琴姐姐不吃?」
曲裾笑了笑,把饢餅塞到她嘴裡,「她既不吃那就我們自己吃。」
小鈴鐺趕緊把饢餅拿出來掰成兩半,但她力氣小,分的也沒有那麼均勻,看起來難免歪歪扭扭的,像縫得丑兮兮的布娃娃。
她把大的乾淨的那一半遞給姐姐,小的沾了口水的就扔進自己嘴裡,半眯著眼睛,滿足又珍惜的小口小口嚼,臉頰一鼓一鼓的。
那饢餅本來就小,再怎麼珍惜著慢慢吃,也很快就吃完了。
吃完後小鈴鐺摸著癟癟的肚子還有些意猶未盡,看著那邊還在堅持跪著的模糊人影,嘆氣道:「怎麼才能蘇琴姐姐回來?」
她苦思冥想。
看她一個小小的蘿蔔頭也露出如大人般的煩惱神色,曲裾不禁莞爾,「她會的,我們不會嗎?」
蘇琴眼冒金星、幾欲昏厥時,忽然察覺到自己身旁多出了兩個人來,撩起眼皮一看,果然是曲裾姐妹倆。
「蘇琴姐姐,不要再跪了,跟我們回去吧。」
她們又像以往一樣勸了起來。
蘇琴勉強振作起精神,搖搖頭,虛弱道:「不,若此時離開,豈不是前功盡棄。」
要是那個姑娘不收下她,那自己能去哪?她被趕出莫府,粵城其他有名有姓的人家也紛紛避嫌,不肯收留。
想到這裡,蘇琴眸子發亮,朝兩人急急道:「你們也和我一樣跪求吧,這樣若是她肯收下我們,我們三人好歹也能有個容身之所……」
話音未落,曲裾和小鈴鐺兩人就一聲不吭的跪下了,不過不是朝著有間奶茶店,而是朝著她。
蘇琴嚇一大跳,整個人差點原地蹦起來,「你們這是干甚?為何跪我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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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裾心想,就她跪得她們跪不得麼?不就是一雙腿兩個膝蓋麼?誰沒有啊?
她泫然欲滴的哀求:「你就和我們回去吧,這麼一日下來,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!」
而褚芙一打開門,猝不及防就看到了這麼一場「姐妹情深」。
八目相對,都有些尷尬。
蘇琴:「……」
曲裾:「……」
褚芙若無其事,努力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,「我們店裡剛好缺員工,你們……都進來吧。」
直到褚芙背影已經消失在視線中,三人還呆呆的跪在原地,恍恍惚惚如在夢中。
她們三個都被收下了?
蘇琴被這天降之喜砸得暈頭轉向,不是,這莫非是在做夢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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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吧,「缺員工」這句話還真不是褚芙胡謅,而是店裡真的缺人。
前些日子她就想再多雇幾個人了,但阿風他們都說不累,近來店裡外賣訂單猛增,他們捶檸檬捶的眼睛都直了,還嘴硬說不累。
褚芙看得啼笑皆非,哪能不累呢?最近就連阿風這小子每頓都得多吃兩碗飯,她怕再這樣下去,他都該不長個子了。
剛好在這關口,人家主動送上門來了,得嘞,那就接著吧!
褚芙給她們倒了三杯溫開水,她們熱了這麼久,腸胃容易受刺激,所以沒放冰塊。
蘇琴見到裡面全然陌生的器具不安極了,連連推拒:「我們用不著喝這麼好的水……」
只有貴人們才能喝這種清亮的水,平常百姓只能喝黃色渾濁的泥漿水,略放一放,表面的髒東西沉下去,就能飲用了。
褚芙看到她整個人都紅了一層,像煮熟的蝦子,尤其是脖子手臂這些裸露出來的部位已經全部嚴重曬傷,膝蓋也腫的老高,裡面儘是瘀紫。
在外面跪著為自己求謀時那麼大膽,真讓她進來了,她又這麼賠著小心。
「不用那麼拘謹,都坐下吧。」褚芙掃過她們的膝蓋,笑道:「不是只有男人的膝蓋天生金貴,女孩子的膝蓋也值錢,以後不要這樣了。」
蘇琴和曲裾心尖都顫了一下。
自古以來,男人都自持貴重,直言他們的膝蓋只跪天地君師,而女子便是在夫君晚上回來時,跪在地上伺候他們洗腳擦腳都是常有的事情。
從來沒有人和她們說過,女孩子的膝蓋也值錢……
褚芙後來沒再多說什麼,當場拿出員工合同,曲裾很利落的簽了自己的名字,小鈴鐺也握著筆,笨拙又磕磕絆絆的簽上自己的名字。
只有蘇琴猶豫不決。
褚芙看出了她有顧慮,也沒有要勉強的意思,說可以給她一段時間好好想想。
此話一出,她明顯鬆了一口氣。
……
員工宿舍的陽台有一面鏡子,曲裾駐足在鏡子前看了許久,世上怎麼會有這般剔透如水晶的鏡子,比她見過最好的黃銅鏡還要清晰上許多。
名為「水龍頭」的東西竟然會流水,自己隨時都可取用。
她有些不習慣站立的沐浴,但是很快就發現站立沐浴其實方便很多。
洗完澡後,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換下了自己的衣裳,穿上了柜子里放著的員工服,上衣和褲子都是她從未見過的款式,但是輕便又舒適,她由內而外的鬆了一口氣。
躺在床上,她有些不適應,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真實感。
晚上的時候,小鈴鐺抱著枕頭跑到曲裾房間和她一起睡,她興奮到難以入眠,偷偷和自己姐姐咬耳朵:「就跟做夢一樣。」
曲裾拍拍她的背,做夢都沒有這麼好。
這裡亮堂又寬敞,瞧著就讓人心生歡喜,之前在莫府做婢女時,數十個人住在一間逼仄如鴿籠的小房間,天不亮就要起來伺候主子,有時幾個人一起來,連轉身都轉不開。
喊了一聲後,她卻又不說了,許久後她的聲音才重新響起,顯得有些踟躕:「你說,蘇琴姐姐不簽那個文書,是還想回到莫公子那裡去麼?」
曲裾平靜的盯著黑夜中虛無的一點,「誰知道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