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祿大夫杜寰閉眼坐在家裡後院的躺椅上,靜靜享受著休沐日的悠閒時光。
走道鋪的是青磚,銅熏爐頂一段長煙飄得筆直,漫著淡雅清冽的餘味,光從半卷的竹簾打進來。
簾下掛著一隻鎏金籠,金子縱橫交錯,造出光輝燦爛的景象。籠子裡養了只告春鳥,低頭啄了啄羽毛,撲稜稜便要飛,直直撞在欄杆上。
杜寰被一聲輕響驚醒,眯了眼。
陽光有一點刺目,他恍惚看了一眼,外頭一棵樹葉子幾乎要掉光,枝頭上站著兩隻雀兒,正歪著腦袋往裡瞅,發出啾啾的稚嫩鳴叫。
而自己兒子就站在那棵禿樹下探頭探腦往裡面看,扭扭捏捏,腳底蹭來蹭去。
杜寰打了個哈欠,重新悠閒地躺回去,懶懶道:「鞋底有雞屎就找個台階刮刮。」
杜房鳴絲毫不在意,像是得了什麼允許般一溜煙躥進來,嘿嘿笑了兩聲,討好道:「爹~」
杜寰充耳不聞,平靜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兩隻耳朵。
杜房鳴把他的兩隻手給扒拉下來,期待道:「爹,昨天的事你知道了吧?」
杜寰不置可否:「知道了。」
杜房鳴更來勁了,開始上躥下跳的講自己如何機智,英勇的解救無辜少女於水火之中,講到興起處更是手舞足蹈。
說完興奮的搖晃他的肩膀,」爹,我是不是特厲害,沒有墮了你的風範?」
杜寰不為所動,眉毛都沒抬一下:「以後少管這種事。」
以他的經驗來看,京城最近的烏煙瘴氣可能是有人在背後搞鬼,就是想將好不容易沉澱下來的這潭清水攪渾。
雖然他們這種人翻不起什麼風浪,但摻和進去沒好處。
「以後不管了不管了。」杜房鳴連忙答應,點頭如搗蒜,又獻殷勤:「爹,我從邊關回來給你帶了禮物,等會兒給你送過來……」
杜寰瞥他一眼:「免了,我怕了你的獻殷勤了。」
還記得他上次這麼殷勤還是說想娶褚掌柜的時候,誰知道他這次又會冒出什麼驚天之語。
不過看到自己兒子心虛的模樣,他推翻了剛才的想法,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,難以置信道:「難不成你還有那想法?」
人臉皮再厚也不能厚到這種地步吧?
杜房鳴一看就知道自己爹誤會了,忙不迭道:「不不不,不敢有了。」
說完侷促的搓了搓手,吞吞吐吐:「我也就是……想去褚掌柜店裡當員工。」
「你去當啊。」杜寰鬆了口氣,又重新癱下去,只是聽到這話有些莫名其妙,心想腿長在你身上我又沒攔著你。
杜房鳴理直氣壯:「褚掌柜不要我。」
他倒是想不要工錢倒貼過去當員工,但人家不願意收啊!
杜寰「嗯」了一聲,疑惑道:「所以呢?」
父子倆面面相覷。
杜房鳴更加殷勤,又是幫他捶背又是幫他捏腿,「所以我想著,您老能不能去說和說和,多給些銀子,把我買進去,反正我現在也沒什麼事,您天天看著我在府里招貓逗狗無所事事也糟心不是?」
杜寰手裡盤著珠串,一下一下的撥動,似是在認真考慮這件事的可行性。
他心平氣和,對兒子招招手:「過來,鳴兒。」
杜房鳴心裡下意識覺得有詐,可還是屁顛屁顛過去了。
隨後被老爹從腳邊拿起一根棍子抽!
杜寰追著他打,棍子揮舞地虎虎生風,怒噴道:「我打死你這個不孝子!你還比不上你妹妹!你知道你妹妹這次在賑災上出了多少力嗎?」
「你怎麼記吃不記打呢?聽說這次又打著我的名號在外面耀武揚威、拿著雞毛當令箭啊?啊?怎麼不長教訓呢?沒有長進呢?」
「誒呦!爹,我錯了我錯了,別打了……」杜房鳴抱頭鼠竄。
兩個人正在追逐間,杜房鳴倏地停下來,身手矯健地從不知道哪裡拿出一根細細的掏耳勺,聚精會神的開始掏耳朵。
杜寰手一時遲疑的停住。
自己剛才把他腦子打壞了……?
可——棍子根本沒打到他身上啊!
杜房鳴朗朗有聲,大聲道:「褚掌柜說了!不能碰正在掏耳朵的人!你不能打我!」
杜寰閉了下眼睛,心裡開始飆髒話:#&%*^!#/
隨後他把手上的棍子一丟,嚎啕大哭:「家門不幸!家門不幸啊!」
他一生勤懇戰戰兢兢,作為兩朝元老,在官場上也頗有建樹,怎麼就攤上了個這樣的兒子?
杜房鳴跳到前方,上看↑
又跳到後方,下看↓
再跳到左方,左看←
隨後跳到右方,右看→
一番猶豫後,他揮了揮手,試探道:「爹,你在假哭嗎?」
昨天那個小胖子是真情實感的嚎啕,可爹今天臉上乾乾的,一滴眼淚都沒掉誒。
杜寰:「……」
『砰!』
這下棍子是真打身上了,杜房鳴結結實實挨了下重的,「嗷——」的一聲捂住屁股躥起來。
…
京中最近流言四起,烏煙瘴氣,凌扈特地跑來找無晦,沉默了許久才抿唇問道:「哥,最近的事跟你有關係嗎?」
說完又希冀的補充了一句:「跟你沒關係吧?」
無晦正在修剪插在玉瓶里的花枝,聞言笑著反問:「你覺得呢?」
凌扈垂了下頭,悶聲道:「我希望沒有。」
恰在此時,一個黑袍人悄無聲息的走進來,沖自己主子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。
無晦就笑了笑,又『咔嚓』一下修剪掉一條花枝,回答道:「當然沒有。」
他可沒有騙人,就算之前有關係又怎麼樣?現在那人死了,不就沒有了嗎?
要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,而除了這個弟弟,他從不給自己留任何隱患。
把凌扈哄走後,無晦放下剪刀,抬眼望向邊關方向,輕描淡寫道:「都布置好了?」
黑袍人低頭,恭敬回道:「是。」
半夜,阿風滿頭冷汗的突然從噩夢中驚醒,整個人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,捂著心臟,余驚未消。
他脖頸和後背都布滿了細密的汗珠,呼吸急促而不穩,心跳得很快。
是不是、是不是哥他……出事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