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棚里一片昏暗,沒有蠟燭,沒有油燈,就靠著月光照明。
林舒打著手電筒走進草棚。
她想過草棚里應該會很簡陋,卻沒想到竟這麼簡陋。
不止簡陋,還很凌亂,好似剛經歷過一場打鬥。
凌長平見她打量草棚,面上有些尷尬,「今天出了點事,屋裡有點亂,你別介意。」
林舒搖頭,跟著凌長平往草棚最裡邊走,最裡邊的角落,一個銀髮老太太躺在草垛堆鋪成的床鋪上,嘴角有鮮血往外溢,一個中年女人蹲在邊上,拿布一邊哭一邊擦。
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蹲在另一邊,也是不停抹淚。
手電光掃過青年的臉,林舒覺得眼前這個青年的長相,和原身養父凌長安的長相有幾分相似。
長得像也正常,畢竟是親叔侄。
「麗苹,這位就是——上次救過我的恩人。」凌長平才發覺自己還不知道恩人叫什麼名字。
林舒說,「我叫林舒。」
林舒?凌長平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,可又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聽過。
林舒見他沒認出自己,也沒多做解釋,蹲下身開始給老太太檢查。
不認識也正常,當年原身被養父母帶著離開京市時,還是個嬰孩,名字也是離開時改的,凌家人就算當時知道這個名字,時隔二十多年,忘了也在情理之中。
迅速給老太太做完檢查,林舒的眉頭皺起,「這是誰打的?下手很重,傷的不輕。」
凌長平嘆氣,「村裡的人,他們來搶東西,我當時不在,我媽不肯讓他們搶,他們就朝我媽動手。」
林舒驚訝,沒想到會是村里人,還以為是革委會的。
她心裡有很多疑惑,不過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,先給老太太治傷。
林舒將手電筒遞給一邊的凌喬,讓他幫忙舉著照明,她則從包里翻出幾個藥瓶,挑出其中一瓶,倒出兩粒遞給凌長平,「用溫水化開,水不要多,一點就好。」
凌長平趕忙接過藥丸去找碗找水,張麗苹見丈夫這慌慌張張的模樣,怕他做不好,趕緊去幫忙。
林舒拿出銀針和酒精,迅速給銀針消毒,等老太太服下化開的藥後,立即下針。
幾分鐘後,凌家三人驚喜的發現,老太太嘴角不再溢血了。
林舒說,「內出血暫時止住了,但這傷勢一時半會好不了,得慢慢養。」說著開了個方子,沒有用什麼名貴的藥材,都是十分尋常又有溫養效果的藥材,正適合年歲高的老人用,花不了多少錢。
凌長平接過方子,臉上露出窘迫之色。
林舒想到什麼,問,「你們是不是不方便去抓藥?不能出村子?」
凌長平搖頭,「那倒不是,早些年管得嚴,不准我們出村半步,最近這些年倒是沒怎麼管我們,我們可以自由出村,也能去集市和鎮上買東西,就是——」他又有些難以啟齒。
凌喬見父親這樣,知道他是不好意思開口,就幫父親開口,「你上次給我們送的東西和錢,都被村里人搶了,我們現在沒有錢抓藥。」
林舒皺眉,「村里人為什麼要搶你們的東西?都是什麼人?」
凌喬說,「聽說那家人有雙花縣那邊革委會的關係,平時就在村里橫行霸道無人敢惹,只要有什麼不順心的事,他們就會來找我們的麻煩,拿我們撒氣,我們的東西見什麼拿什麼,一點活路都不留。」
張麗苹聽著兒子的怨訴,跟著抹起淚來,接過兒子的話頭說,「要不是劉家村挨著海灘,時不時能從海灘上撿點海貨填肚子,我們一家人早就——」
林舒聽完心裡也憋了一團火,但同時還有一個疑問。
「聽你們的意思,這些年一直給你們找麻煩的,並不是革委會的人,而是村裡的惡霸?」
凌長平點頭,「是,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大平島上有駐軍的原因,近些年島上的風氣變了很多,革委會很少過來搞那些事,我們的日子也算好過一些。」
林舒想到島上的交易集市和鎮上巷子裡的農貿小集市,這些都是在別處見不到的,也絕對不允許存在的。
或許真如凌長平猜的那樣,和島上的駐軍有關吧。
林舒在心裡輕嘆一聲,對凌長平說,「你們再熬幾年,或許時局會變,你們能重新回到家鄉,過正常人的生活。」
提到家鄉,凌長平的眼裡泛起淚花,不敢去想。
林舒起身,對凌長平說:「我先回去,我那邊存了一些藥,看能不能配出適合奶奶吃的藥,配好就給給你們送過來。」
凌長平大喜,趕忙朝林舒道謝,起身給她鞠躬。
林舒扶住凌長平,「不用,我該做的。」
這話說的凌長平一愣。
見凌長平發愣,林舒微笑道:「我是從江省那邊過來的,我爸是林長風,我媽是魏燕,我是林舒。」
凌長平睜大眼,林長風是弟弟凌長安的化名,魏燕是堂妹凌燕的化名,他們當年離京時,確實帶走了林家的一個女孩 。
他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姑娘,嘴唇顫抖著,好一會才說出話來,「你,你,你是長安和燕子的女兒?」
林舒點頭。
凌長平顯然很激動,眼裡迸發出驚喜,他急急問,「長安和燕子還好嗎?我已經很多年沒收到他們的信了,他們也來大平島了嗎?」
林舒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,沉默了一會,最終還是如實相告,「我爸媽十年就過世了。」
凌長平眼裡的光瞬間熄滅,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和洶湧的悲痛。
他比長安大三歲,兩人一起長,感情深厚。
家逢巨難後,他們不得不提前安排退路,一個留守京市,一個易名改姓去了鄉下。
他們剛被流放到這小島上時,被欺凌的差點活不下去,是長安輾轉聯繫上了他們,花巨資找人暗中給他們送東西,他們才能熬過那段無比黑暗的日子,直到十年前,長安突然沒了消息,沒了長安的幫助,他們的日子越發難熬,父親也去了,現在只剩他們四人苟活在這草棚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