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怕給了老伴希望,最後收穫的還是失望,這個過程太殘忍了,他一個人承受就好了。
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。
車子駛入六院,和別的醫院相比,六院規模上要小一些,環境卻很清幽安靜。
肖正平住的房間是一層樓的最裡邊那一暗,他旁邊的房間還空著好幾間沒住人,這是肖副司令員特意安排的,主要是肖正平的狀態很不穩定,沒辦法聽見異常聲響,否則就會失控,嚴重的時候還會傷人。
平時來給肖正平送藥的護士都是小心又小心,生怕弄出一點聲響來驚擾到肖正平。
走到肖正平的病房門外,主治醫生掏出鑰匙將門鎖打開,然後退到一邊。
肖副司令員深吸了口氣,伸手去開門。
他的動作很輕很小心,幾乎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響,緩緩將門打開。
房間裡很昏暗,窗簾拉的死死的,不讓一絲光亮透進來,但因窗簾布料只是普通的布料,並不是那種遮光布,所以房間就算昏暗,也能看得清楚。
二十幾平的房間裡只有一個床,其餘的什麼都沒有。
一個瘦的不成樣子的男人蜷縮房間一角,身體輕輕抖動著,臉埋在膝蓋上,雙手抱著頭,始終保持這個姿勢沒有變。
床上的被子床單很整齊,沒有睡過的痕跡。
「正平。」肖副司令員見兒子還是這個模樣,眼裡滿是痛色。
肖正平像是沒有聽見有人喊他,沒有任何反應。
林舒走過去,近距離觀察肖正平的情況,也試著輕聲喊他的名字,同樣沒有任何反應。
「我可以碰他嗎?」林舒問。
肖正平的主治醫生馬上說,「一般情況下輕輕碰他沒問題,他不會有反應,動作不能太大,一旦驚到他,他就會突然變得十分狂躁。」
林舒蹲下身,輕聲問:「肖正平同志,我能給你把下脈嗎?」
沒有反應。
林舒伸手去拿肖正平的手。
她的動作很輕,肖正平並沒有反抗,任由她將自己的手扯了過去。
只是她還沒來得及把脈,窗外突然傳來「砰」一聲響,似是有什麼東西砸在了窗戶上。
這一聲響,先驚到的,是主治醫生和肖副司令員,兩人立即用十分緊張的目光看向肖正平,主治醫生甚至反應極快的去按響了連接護士站那邊的應急鈴。
果然,肖正平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到了,他粗暴的將自己的手從林舒手中抽回,然後抱著頭髮出悽厲的慘叫聲,身體開始沒有方向和目的的亂撞,似乎是想要逃離,卻又找不到方向。
眼見他猛衝向牆壁,就這勢頭撞上去,肯定是頭破血流的下場。
肖副司令員嚇得面無人色,想衝過來拉人卻已來不及,主治醫生離得更遠,且他力氣也不夠大,就算離得近也沒用。
好在林舒反應足夠快,她一個箭步上前,單手拉住了肖正平的胳膊,將他拽了回來。
這一幕驚呆了主治醫生,他比誰都清楚肖正平發狂時的力氣有多大,尋常兩三個人都拉不住他,而眼前這個女同志,單手就將人拉了回來,而且很輕鬆的樣子。
林舒將肖正平拉回來後,直接給了肖正平一記手刀,將人劈暈,然後把人抱到病床上。
一米八的男人,哪怕瘦成皮包骨,也有一百多斤,可在林舒手裡,就跟抱了個羽毛枕頭一樣輕鬆。
而這時護士站那邊的幾個男護工才匆忙跑了過來,手裡拿著束縛帶之類的工具。
陳醫生揮手,「沒事了,你們忙去吧。」
男護工們又走了。
肖副司令員一臉緊張地問林舒,「正平他沒事吧?」
林舒在病床邊坐下,「沒事,先讓他睡一會,我先給他把脈。」
把完脈,林舒的眉頭微微皺起,又找陳醫生拿來平時的一些檢查報告,仔仔細細看完後,又跟陳醫生詳細了解了肖正平的情況。
肖副司令員見林舒站在窗邊沉思了許久,實在忍不住了,上前問:「林舒,情況怎麼樣?還能治嗎?」
林舒的思緒被打斷,她看向肖副司令員,「身體的疾病是很容易治療的,真正讓肖正平同志變成這樣的,是心病,要想治好他,最需要的是心藥,只有徹底治好他的心病,他才能真正的好起來。」
說白了,肖正平得的是創傷應激症,而且非常嚴重,比一般的創傷應激要嚴重很多。
可以想像當年的那次任務,帶給他多大的傷害,戰友們一個個在他眼前死去,而他也遭受了非人的折磨,他的意志在那次任務中被摧毀了。
甚至在他的心裡,他其實已經死了,和他的戰友們一起死了。
「那,那我們要怎麼做才能治好他的心病?」肖副司令員問。
其實也有醫生提出過治療心病的方案,也試過,可惜根本沒用,甚至只是開了個頭就無疾而終。
林舒問:「當時那個任務的具體情況有報告嗎?」
肖副司令員點頭,「有的,當時正平醒來後,人還是清醒的,將那個任務的情況都說了——」說到這裡,肖副司令員的眼睛又紅了,他到現在也無法想像兒子在那樣的情況下,是怎麼活下來,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。
林舒沒有讓肖副司令員繼續說,只是問:「我能看看那個檔案嗎?」
只有清楚的知道他當時遭受了怎麼樣的境遇,才能在根源上幫他找回當時被摧毀的意志。
肖副司令員點頭,「可以,明天拿給你,需要一些手續。」
說定這些,林舒和陳醫生討論了肖正平的身體情況,大毛病其實沒有,主要是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好好吃飯,所以瘦成這樣。
林舒寫了兩張適合肖正平的藥膳方子,多少能有點用。
晚上,林舒將肖正平的情況跟葉景瑞說了,葉景瑞聽了沉默了很久。
他對肖正平的事不清楚,但肖正平的情況讓他想起了曾經的一個戰友,兩人的情況很相似,只是結果不同。肖正平活下來了,雖然現在人不清醒,可他還活著。
而鐵柱,因承受不了沒日沒夜的精神折磨,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