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口站著個男的，個子挺高，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。
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工具包，正站在門口四處張望，像是在找位置。
長得不錯，皮膚被太陽曬得有點黑，但看著精神。
陸今夏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，低頭繼續吃麵：「看見了。」
「就這？」劉曉梅瞪大眼睛，「你不覺得長得挺好看的嗎？」
「還行吧。」陸今夏夾了一筷子面，語氣平平的。
「又不認識，好看不好看跟咱有什麼關係。而且我沒記錯的話，你已經有對象了。」後面那句帶著明顯的調侃。
劉曉梅被她這副不咸不淡的態度噎了一下。
嘟囔了一句「你這人真是沒意思」，但還是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人已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，點了一碗麵，正低頭看手裡的一張紙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陸今夏沒再抬頭。
她對陌生人的長相沒什麼興趣，長得好看又不能當飯吃。
她現在滿腦子想的是怎麼升職怎麼攢錢。
吃完飯，兩人出了飯店，劉曉梅還在念叨剛才那個人。
「你說他會不會也是咱們廠的？看著眼生，但穿的那件襯衫有點像咱們廠發的那種。」
「沒注意。」陸今夏說。
劉曉梅嘆了口氣：「你這個人，眼睛長在頭頂上了。」
陸今夏笑了笑沒接話，兩個人各回各家。
又是一個周末。
陸今夏今天要回陸家。
走到巷口的時候，前面圍了一群人，堵了半邊路。
她本來想繞過去，但路就那麼寬，兩邊是牆，繞不過去，只能從人堆邊上擠。
人群中間站著一個姑娘，二十出頭的樣子。
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全是淚，正扯著一個老太太的袖子喊。
「救命！我不認識她！她是人販子！」
旁邊站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，穿著灰布褂子，頭髮梳得溜光，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聲音比姑娘還大：「你這死丫頭！你為了那個不務正業的男人，連你媽都不要了？你爹都快被你氣死了你知道嗎？」
圍觀的人你一句我一句。
「閨女啊，你媽都找來了，你就別犟了。」
「就是，天底下哪有當媽的害自己閨女的？」
「現在的年輕人，為了搞對象啥都不顧了，嘖嘖。」
老太太眼眶通紅，伸手去拽姑娘的胳膊。
「走，跟我回家，你爸在家等著你呢。」
姑娘拼命往後縮，聲音都喊劈了。
「我不是她女兒！我不認識她！你們幫幫我，求求你們幫幫我——」
老太太嘆了口氣，對圍觀的人說：「讓大家看笑話了。這孩子就這犟脾氣，等回去好好跟她講道理。」
說完又去拽那姑娘，這次用了大力氣，指甲都掐進姑娘胳膊里了。
陸今夏站在人群最邊上，看了幾眼。
沒去裡面幫忙。
她趁著人群還沒堵死，側身擠了出去，去了警察局，報了案之後，頭也沒回地走了。
畢竟誰知道這人販子有沒有同夥？
她怕她上去冒頭後被記恨，萬一那人販子有同夥再盯上她了，她一個弱女子可怎麼辦。
她一，力氣不大，二，也沒有三腳貓功夫，三，體力也不太好，到時候跑都不一定能跑掉。
這種事情，還是交給專業的人吧。
她快步往警察局走去。
剛走出人群十幾步，迎面碰見一個年輕男人。
兩人打了個照面，互相看了一眼，就錯過去了。
若是劉曉梅在這，肯定就認出來這個人，就是他們之前在國營飯店裡見的那個人。
這人名叫宋懷安，在研究院工作，家住在印刷廠東邊的紡織廠家屬院。
陸今夏往家走去。
宋懷安倒是往人群那邊多看了一眼。
他聽見那姑娘在喊救命，又聽見老太太在喊閨女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看了幾秒鐘，他眉頭皺了一下。
又回頭看了一眼陸今夏。
他記得她的眼神。
那眼神是已經分明的眼神。
他想：真是個冷漠的姑娘。
雖然老太太嘴上說得真切，但她的眼神不對勁。
因為一個當媽的追閨女，眼神應該是又氣又心疼。
而這老太太眼睛裡只有急，沒有疼。
她拽那姑娘的手法也不是拉扯，是摳。
五指死死扣住姑娘的手腕，像是怕她跑了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對旁邊一個看熱鬧的大爺說：「大爺，麻煩您去前面警察局喊個人，就說這邊有人拐賣婦女，讓他們過來看看。」
聲音不大，但周圍幾個人聽見了。
老太太的臉瞬間變了色，聲音也尖了：「你說誰拐賣？我是她媽！」
「是不是她媽，讓警察來了就知道了。」
「我已經讓人去報了，一會兒就來。您要真是她媽，等警察來了說清楚就行，耽誤不了您幾分鐘。」
老太太的手開始發抖了。
不是氣的，是怕的。
「我……我家裡還有事，我得先回去。」她鬆開那姑娘的手，往後退了一步。
那姑娘趁勢掙脫，跑到他身後，渾身哆嗦著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圍觀的人這下全看明白了。
「嚯，還真是人販子？」
「剛才誰說是她媽來著？」
「誰知道呢，這種事兒少摻和。」
眾人合夥把老太太給圍住，讓她跑不了。
等警察來了，交給警察就行了。
警察來得比他想像的快！
後面的事宋懷安就沒再管，自己拎著東西走了。
又過了大概十來天，廠里來了一項任務。
市裡的研究院要對印刷廠的舊設備做技術普查和升級記錄，為後面一批設備更換做準備。
宋懷安被派來駐廠一周，每天定點到車間巡檢、登記數據、查看設備運行情況。
這種情況很常見，他也經常被派到其他廠里做巡檢登記數據。
第一天進車間的時候，他帶著本子和筆，一台一台機器看過去，登記型號、出廠日期、運行狀況。
走到第三組流水線的時候，他正低頭看一台機器的銘牌，餘光掃到旁邊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藍布工作服，頭髮塞在帽子裡。
低著頭在貼標籤，手上動作飛快，一個標籤貼上去，抹平，下一個。
他本來沒在意，車間裡都是這樣的人。
當那人貼完一摞，抬頭去拿新的一摞時，露出了整張臉。
宋懷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。
他認出她了。
就是那天在巷口，從人群里擠出去的那個女人。
原來是她！
他多看了兩眼，然後收回目光，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。
旁邊的女工注意到他在看，喊了一聲：「同志，你找誰？」
他笑了笑：「沒找誰，登記一下這台機器的情況。」
說完抬腳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