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還對上次聯誼會的事兒耿耿於懷。
「你怎麼知道的？」
「這不嘛，我表妹不是在印刷廠的一車間嘛！她是聽三車間的人說的。」
「你說她到底想找什麼樣的？」趙志遠還在說著。
「你不都已經有張同志了嗎？你還管人家幹什麼？」
「嘿，不就八卦八卦嘛！」
「行了，別八卦了，你快看那圖紙行不行？」
把趙志遠打發走，宋懷安低頭看著桌上的圖紙，但那上面的字，一個也沒看進去。
趙志遠在那邊喊道：「這圖紙怎麼了？這圖紙不是好好的嗎？」
宋懷安沒理他，忽然站起來，把圖紙一卷，說了句「出去一趟」，就走了。
趙志遠愣了一下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嘀咕了一句：「這人今天怎麼了？」
宋懷安邊走邊想，他這是怎麼了？
為什麼聽到有人向陸今夏介紹對象，他會這麼慌。
他不停反思自己，腦海里也在慢慢回憶。
第一次見陸今夏，是她和周圍格格不入的冷漠，後來又見她，是在調研的印刷廠。
真正讓他開始好奇的，是後來那幾件事。
第一件事是倉庫門口。兩個大老爺們吵得臉紅脖子粗，她幾句話就給捋順了。
孫德明從走廊上過，她輕描淡寫一句「已經說開了」，既不讓領導操心，也不顯得自己多能幹。
第二件是水房門口。他打水的時候看見一個女生被水燙傷了，而她路過，本來已經走過去沒打算幫忙，結果扭頭看見老周，立刻拐回去幫忙。
那個轉頭的速度、變臉的速度，他從來沒見過第二個人能做到。
宋懷安當時看著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這女人，腦子太快了。
後來，又見到她對劉曉梅那種開心的笑臉，渾身的冷漠都不見了。
他想，她笑起來真好看啊！
他開始不自覺地多看她兩眼。
是在車間巡檢的時候，去食堂吃飯的時候，在走廊上碰見的時候，還會注意她今天是穿藍工作服還是灰工作服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注意這些。
他把這歸結為「這個人比較有意思」，沒往別處想。
後來他回了研究院，日子照常過，調機器，畫圖紙，看書。
但有時候加班到很晚，從窗戶往外看，能看到印刷廠的方向，他就會想起那個人——
想起剛見她冷漠的樣子，她在水房門口瞬間轉身的樣子，想起她在倉庫門口三言兩語擺平兩個大老爺們的利索勁兒，還有她開心的樣子。。
他覺得這人像一本沒看完的書，翻了幾頁，想知道後面寫的什麼。
但他沒去找她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知道以什麼理由去。
他一個研究院的技術員，跟人家印刷廠的女工非親非故，跑去說什麼？
所以當科室主任說要給他介紹對象的時候，他去了。
他是覺得反正也是見，見誰都一樣。
第一次相親，姑娘很健談，從工作聊到家裡，從家裡聊到對未來的要求。
宋懷安坐在對面聽著，偶爾點個頭，「嗯」一聲。
他腦子裡在想，印刷廠那個陸今夏，她說話是什麼樣子的？
比這個護士話少還是話多？
第二次相親，姑娘很安靜，問一句答一句。
兩個人坐在一起，像兩塊木頭。
宋懷安在想，陸今夏跟人說話的時候，是不是也是這種語氣？
應該不是，她在車間跟那個姓劉的組長說話的時候，臉上是有表情的。
第三次相親，姑娘上來就問工資、問房子、問能不能跟公婆分開住。
宋懷安一一答了，姑娘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。他坐在那兒，忽然覺得沒意思。
不是因為這個姑娘現實，是因為他腦子裡想的還是那個人——如果是陸今夏坐在這兒，她會問什麼？會直接問工資嗎？會問房子嗎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知道。
三次相親都沒成，他沒覺得可惜。
領導後來又介紹了兩次，他也去了，但每一次坐在相親對象對面，他心裡都在拿那個人比。
比來比去，覺得都不如她。
他開始意識到，自己可能不是來相親的。
他是在找一個人，能跟那個人比。
但他沒跟別人說，這種事說出來太傻，他自己也還沒想明白。
直到那天在國營飯店，推開門的瞬間，看見靠窗第三桌坐著的那個白襯衫姑娘抬起頭來，露出那張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臉——
水房門口的、食堂里的、倉庫門口的、車間流水線上的，所有那些畫面疊在一起，變成了面前這個活生生的人。
宋懷安愣住了。
心裡那個一直沒落定的東西，忽然落了地。
是她。
原來是她。
他在她對面坐下的時候，心跳得比平時快了兩拍。
但他面上沒露出來，叫了一聲「陸同志」，語氣跟在車間裡打招呼差不多。
從那天起，他才知道，自己之前那些「好奇」「注意」「想知道」，都不是什麼好奇心。
是喜歡。
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罷了。
如今，他知道了！
宋懷安騎上自行車，出了研究院大門，往印刷廠的方向騎。
風從耳邊刮過去，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有人給她介紹對象，還有人獻殷勤，雖然被拒了，但萬一有她沒拒絕的呢？
他騎到印刷廠門口的時候，停下來了。
把自行車停在路邊，站在廠門口對面的牆根下，往裡面看。
下班鈴還沒響。
他不知道陸今夏什麼時候出來，也不知道她今天上什麼班。
他就站在那裡等，等了不知道多久，鈴聲響了，廠門開了，工人三三兩兩往外走。
他一個個看過去，沒有陸今夏。
他又等了一會兒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還是沒見到她。
他想起來陸今夏住宿舍，從廠里直接走，不出廠門。
他在這兒等，等到天亮也等不到。
宋懷安在廠門口站了好一會兒，最後推著自行車，慢慢騎回去了。
回到宿舍，趙志遠問他去哪兒了，他說出去轉轉。
趙志遠沒多想。
第二天上班，他去找了科長，說印刷廠那批設備需要再跟蹤一下運行數據，想再去調研一次。
科長看了他一眼，覺得這理由有點牽強，定定的看著他，最終還是沒多問，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