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宿舍，趙志遠在走廊上抽菸，看見他，問了句：「今天又去印刷廠了？調研？」
「嗯。」
趙志遠看了他一眼，總覺得他有點不對勁，但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。
他搖了搖頭，沒再問了。
宋懷安回到屋裡，坐在床邊，把床頭那個小盒子打開，看了一眼那顆水果糖。
糖紙在燈光下亮晶晶的。
他把盒子蓋上，放回去。
開始期待下次的見面。
周三上午，五組的組長沒來。
聽張大姐她們說，三組的組長因為家裡有老人去世請假了。
就昨晚的事，一早就過來和老周請了假。
五組那邊沒人管，幾個年輕人湊一塊聊天，活乾的很慢。
老周在車間裡轉了一圈，拐進辦公室坐了一會兒，出來的時候把陸今夏叫過去了。
陸今夏正在三組那邊折頁，手上都是灰。
聽見老周喊她，拍了拍衣服就過去了。
「小陸，」老周站在三組和五組中間過道那兒，「三組那邊缺個人頂幾天，你過去帶一帶。」
「行！」
「活不重，就是把單子排一排，盯一下進度。」
「好的，主任！」
老周哈哈笑了兩聲，說了句沒看錯人，就轉身走了。
陸今夏來到五組那邊，五組幾個人都抬頭看她。
她也沒多說，拿起生產單翻了兩頁，頭也不抬地說：「該幹嘛幹嘛，先把手頭這批清了。」
三組沒人吭聲，各自低頭幹活。
張大姐隔著兩組工位，跟許立冬嘀咕了一句：「老周還真會挑人。」
許立冬壓低聲音回她：「那可不，誰讓人家在領導面前露了臉呢。」
「你們別看今夏年齡小，人家那人情事故做的，比有些人可強太多了。」
「那也沒法子，人家高中畢業呢，可比咱們聰明。」
五組的張大姐和許立冬她們小聲的嘀咕著。
但沒讓別的組人聽到，好歹也是她們組出去的人。
再說陸今夏平常對她們幾個也好，而且這個也只是暫代組長，又不是一直當組長。
沒必要與她交惡，只是心裡到底還是有點酸。
陸今夏沒管她們，她在五組把生產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走到工作檯前，把正在做的幾摞半成品按順序排了排。
「這批是出版社要的急單，周三必須出貨。」
「現在是周二上午，咱們還有一天半。前面的工序已經壓了兩天的量，再不做完，後面包裝那邊就得等。」
她說完，目光掃了一圈。
「劉健，你手上那摞校樣做完了嗎？」
劉健愣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這個臨時頂上來的人連他手裡是什麼活都知道。
「還……還有一半。」
「那一半中午之前能不能做完？做不完就分兩摞出來，我幫你做一摞。」
他到底沒說不用，悶頭繼續幹活。
孫小禾在旁邊看著，猶豫了一下，小聲問：「那我呢？」
「你手上的折頁做完之後，別急著裁切，等我過來看一眼。」
陸今夏翻了一下她的生產單。
「你這批紙的克重和單子上寫的不一樣，切之前得確認一下。」
孫小禾趕緊低頭看了一眼紙，臉色變了變：「我沒注意……」
「沒事，前面混了一批。」陸今夏語氣平淡，「先做別的，這批等我來看。」
張大姐隔著兩組工位把這一幕看在眼裡，跟許立冬交換了一個眼神，沒再說什麼。
午飯的時候，張大姐拉著許立冬坐到了食堂最角落的位置。
兩人面前各擺著一份菜，張大姐的是豆角，許立冬的是紅燒茄子。
她們吃得很慢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。
「你說她一個新來的，憑啥啊？」許立冬一邊吃飯一邊說著。
「咱們在這幹了多少年了，也沒見老周讓咱們帶過人。」
張大姐把嘴裡的飯咽下去：「人家年輕，又是高中畢業，腦子活，又會來事，你比不了。」
「我又沒要比。」許立冬嘟囔了一句，「就是覺得……」
她說到一半，自己也不知道「就是覺得」什麼，索性不說了。
張大姐看了她一眼，把聲音壓得很低：「我跟你說個事，你別往外傳。」
許立冬湊過來。
「昨天下班我去辦公室交產量表，老馬在裡頭跟老周說話，我聽見一句，說上面可能要提個年輕幹部，叫什麼『儲備人才』之類的。」
「真的假的？」
「老馬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，話從他那出來的，八成靠譜。」
張大姐扒了口飯，「你說全車間，這幾年進來的年輕人，哪個拿得出手？三組那個小劉，干半年就跑了的。二組那幾個小姑娘，三天兩頭請假。就今夏，來了一年多，就請過一次還是兩次假。」
許立冬不說話了。
張大姐又說：「所以你也別酸了，人家那是自己掙來的。」
「我沒酸。」許立冬強調了一句，聲音明顯比剛才低。
下午上班，五組的進度明顯快了起來。
劉健中午之前就把那一半校樣做完了，陸今夏幫他做的那摞碼在檯面上。
劉健下午幹活的時候明顯比上午利索多了。
孫小禾那批有問題的紙，陸今夏過去看了之後，在單子上劃了兩筆，讓她改了個裁切尺寸，問題就解決了。
孫小禾有點不好意思，趁陸今夏轉身的時候小聲說了句謝謝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陸今夏腳步頓了一下，沒回頭，擺了擺手。
老周下午又轉了一圈，站在五組那頭看了幾分鐘，沒說話，背著手走了。
張大姐在茶水間接水的時候碰見陸今夏，兩人打了個照面。
「大姐。」陸今夏笑著喊了一聲。
「哎。」張大姐應了，猶豫了一下。
又說，「今夏，五組那邊要是有什麼不明白的，你隨時來問我。」
「好嘞，謝謝大姐。」
張大姐看她笑得大大方方的，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忽然就散了。
她笑著說：「走，幹活去吧。」
下班鈴響的時候，陸今夏把五組的生產單整理好壓在檯面上。
又拿筆在便簽紙上寫了幾條明天要做的工序，貼在最顯眼的位置。